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霜花还凝在窗棂上,史蒂夫那辆锃亮的美国进口福特轿车,就稳稳停在了张家栋家的小院门口。
这车在市里面都算是个稀罕物,流畅的车型与周围朴素的民居形成了鲜明对比。司机是个穿着整洁中山装的老师傅,利落地下车,打开了宽大的后备箱。
张家栋提着沉甸甸的行李箱出来,小夏紧跟在后,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脸的小向阳。
她不住地嘱咐跟在身后的父母,语气里满是牵挂:“爸,妈,奶粉我按顿分好了,每次冲三勺,水一定得是温的,千万试好了……向阳要是闹觉,就轻轻拍他后背,哼个歌给他听他就安静……”
叶伟东连连摆手:“放心吧,小夏,我们都记牢了,保证把咱们向阳带得白白胖胖的。”
小夏母亲则伸手小心翼翼地从女儿怀里接过外孙,轻轻晃着,对张家栋和小夏说:“你俩路上一定当心,听说美国那边也冷得很,衣服穿暖和。到了那边,安顿下来,记得想办法捎个信儿回来,哪怕就几个字,也让我们放心。”
小夏这才依依不舍地又凑过去,亲了亲儿子温热的小脸蛋,眼里泛着些许泪光,然后转身和张家栋一起坐进了福特轿车宽大舒适的后座。
车子缓缓启动,小夏还透过车窗,不住地回头张望,直到父母和儿子身影消失在院门后。
黑色的福特轿车平稳地驶到县合作社门口时,于大姐和吕晓晴已经等在寒风里了,脚边整齐地放着各自的行李和那几个装着样品的箱子。
旁边停着合作社那辆白色的吉普车,小刘儿正拿着一块旧抹布,用力擦拭着挡风玻璃上结的一层薄霜。
孙立军也在,他裹着件半旧的军大衣,不停地跺脚取暖。一看到那辆醒目的福特轿车驶近,他立刻迎了上来。
张家栋摇下车窗,带着清晨的寒气问道:“立军,于大姐她们的行李都准备好了?”
“张哥,都妥了!”孙立军应着,手脚麻利地帮于大姐和吕晓晴把行李和样品箱一一提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福特轿车宽敞的后备箱,与张家栋的行李并排摆好。
东西都装妥了,孙立军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快步走到吉普车旁,对着刚擦完玻璃的小刘儿再三嘱咐:“小刘儿,路上一定开慢点,稳当第一!跟紧厂长的车,可别跟丢了。于大姐和晓晴姐就交给你了!”
小刘儿憨厚地笑了笑,拍了拍胸脯:“立军,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这路我闭着眼睛都能开!”他说着又瞧了瞧站在一旁的吕晓晴,突然促狭地压低声音,用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的音量对孙立军开玩笑说:“保证把于大姐和……俺‘嫂子’平平安安送到地方!”
这一声“嫂子”喊出来,吕晓晴的耳根“唰”地就红了,她羞恼地瞪了小刘儿一眼,下意识地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
孙立军也是闹了个大红脸,作势要踢小刘儿:“臭小子,胡咧咧啥!赶紧准备出发!”
小刘儿的玩笑,让车里的张家栋和小夏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清晨离别的淡淡愁绪一下子就被冲散了不少。
“好了,立军,”张家栋推开车门,最后交代两句,“厂里就交给你了,咱们厂里的订单,你多盯着点。遇到拿不准的事,多跟县里汇报。”他又转向小刘儿,语气随和但带着嘱托:“小刘儿,路上安全第一,不着急。”
“放心吧张哥!”两人异口同声。
张家栋和小夏重新坐回车里,黑色的福特轿车率先发动,平稳地驶出。
不得不说,这进口车确实不一样,引擎声音轻缓,车内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座椅也宽大舒适。
小夏轻轻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还覆盖着薄霜的田野,明显对于这次的出行还是非常期待的。
史蒂夫的司机老师傅显然很有经验,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后面那辆老吉普车吃力地跟着,便特意放缓了车速,始终保持着能让吉普车跟上的距离。
车子很快驶上了省道。那时候,青岛到北京还没有高速公路,走的全是双向两车道的普通公路。路面不算平整,偶尔还有修补的坑洼,福特车减震好,感觉还不明显,后面吉普车里的于大姐和吕晓晴可就颠簸得厉害了。
这段路程放在今天,走高速不过六七个小时,但在那个年代,小车紧赶慢赶,也得跑上整整一天。
再加上路上也没有休息去,中午时分,两辆车只得在一个路旁的开阔地停下休息。
大家就着凉白开,吃了点自带的干粮――于大姐揣的煮鸡蛋,吕晓晴带的桃酥。司机老师傅还拿出自己的军用水壶,跟小刘儿分了点热茶喝。
初冬的太阳明晃晃的,却没多少暖意,众人站在路边简单活动了下冻得发麻的脚,便又匆匆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