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张家栋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市里的家中时,已是晚上十点多。
妻子小夏听到开门声,立刻从客厅迎了出来,脸上带着关切:“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没有?爸今天过来了,等了你一会儿,刚去书房休息。”
正说着,书房门被推开,岳父叶伟东披着外套走了出来。
他是市纺织学院的资深专家,自然对今天市工业局的安排有所耳闻。
见到张家栋,扶了扶眼镜,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好奇:“家栋回来了?听说今天轻工业局的领导去你们县里考察了?情况怎么样?”
张家栋换了鞋,接过小夏递来的热水,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沙哑:“伯父,您消息真灵通。不过不止市局的领导,省轻工厅的王副厅长也亲自带队下来了。”
叶伟东闻,脸上顿时露出惊讶的神色:“省厅的王副厅长?家栋,你们合作社是搞服装和养殖的,什么时候做了这么大的项目,竟然惊动了省里的领导?”
张家栋连忙摆手解释:“伯父,您误会了。不是我们合作社的项目,是县玻璃瓶厂那边在攻关汽车挡风玻璃,我们合作社只是参与了一部分协作。”
他放下茶杯,详细解释道:“玻璃瓶厂改造了旧设备,突破了曲面夹层玻璃的制造工艺。我今天陪同考察,主要是因为我们合作社的卡车第一个装上了他们试制成功的挡风玻璃,而且前期研发资金也是我们服装出口的利润支持的。”
叶伟东听到这里,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脸上写满了惊诧与赞叹:“好家伙!你们这不声不响的,又搞出这么大一个动静!用服装赚来的外汇,去支持重工业的技术攻关?家栋,你们这盘棋,下得够大,也够有魄力啊!”
小夏与有荣焉地笑着,给父亲的茶杯续上水:“爸,您是不知道,他们为了这个项目,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多月,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呢。”
“搞技术攻关,哪有一蹴而就的。”叶伟东表示理解,随即关切地追问,“那今天省厅领导实地看过了,具体是怎么评价的?后续有什么说法?”
张家栋便将今天考察的整个过程,包括刘总工的讲解、成品对比演示,以及王副厅长的高度肯定和推广表态,都详细说了一遍。最后,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些许困惑:
“过程都很顺利,领导们的评价也很高。只是…王副厅长临走前,特意提了一句,说‘以县里目前的条件,恐怕难以完成后续更精密的设备改造和规模化生产’,他‘要带回省里认真研究一下’。伯父,您是市里的专家经验丰富,帮着分析分析,领导这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我心里有点琢磨不透。”
叶伟东听完,缓缓放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沉吟道:“嗯……这话确实值得琢磨。”
他抬眼看向张家栋,目光敏锐:“领导先是高度肯定了你们的成果,承诺解决材料问题,这说明技术路线和你们的能力,是得到了认可的。关键在于后面这句关于‘县里条件’和‘带回省里研究’……”
说到这,他略作停顿,突然话锋一转:“家栋,你想想,如果省里只是单纯想支持你们在县里继续干,大可以直接拨付设备、派遣专家,为什么偏偏要强调‘县里条件不足’,还要‘带回研究’?”
听到岳父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张家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些许困惑:
“伯父,不瞒您说,回来的这一路上,我反复琢磨的也是这一点。如果省里觉得我们底子薄,直接给设备、派专家,帮助我们升级改造,是最顺理成章的路子。可王厅长偏偏点了这么一句,又没说后续具体怎么办……这确实让我有些想不明白。”
他微微皱眉,继续说出自己的疑虑:“按理说,我们县里已经证明了具备攻关和试产的能力,缺的只是更精良的装备和稳定的优质材料。省里若是大力投入,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形成规模。领导难道是对我们独立完成后续升级缺乏信心?还是觉得……我们这个小庙,终究配不上这项可能影响全省乃至全国产业布局的大成果?”
小夏在一旁听得有些紧张:“爸,你们的意思是……省里可能会把这个项目从县里拿走?”
叶伟东摇摇头,否定了小夏的说法:“不能简单说是‘拿走’。更可能的是优化整合。”
他看向张家栋,目光深邃:“家栋,你换个角度想。如果省里要在全省推广这项技术,是把资源分散投给各个县区,还是集中力量建立一个技术更先进、产能更大的标杆工厂更有效率?”
张家栋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是集中力量建标杆工厂更有效。资源不分散,标准统一,技术迭代也快。”
“这就是了。”叶伟东赞许地点头,“所以省里权衡的,无非是两条路:一是把你们县玻璃瓶厂升级成这个标杆,但这需要彻底改造,投入巨大;二是将成熟工艺直接移植到省里现有的大厂,借助现有基础快速形成产能。”
他顿了顿,看向若有所思的张家栋:“我估计王厅长更倾向后者。毕竟省属企业设备基础好,技术队伍强,能最快见效。不过…”
叶伟东话锋一转:“你们毕竟掌握了核心工艺,省里一定会妥善安排。说不定会抽调你们的技术骨干参与新厂建设,或者给你们其他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