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轻工业局的礼堂里,参会人员已经陆续入场。演讲台上,领导的名牌已经摆放整齐,周局长正与几位省厅来的领导低声交谈着。
陈科长在门口焦急地踱步,不时看表。当他看到张家栋的吉普车和后面跟着的卡车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张厂长!你怎么才到?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陈科长语气急切,随后又疑惑地看向那辆卡车,"你这是……怎么还带了辆卡车来?"
张家栋跳下车,一边从后座上拿出来这次发用的材料,一边解释道:"陈科长,卡车上是上回你在玻璃瓶厂,看到过的破碎的进口原装玻璃和我们自己试制成功的曲面玻璃。光靠嘴说不够直观,得让领导们亲眼看看、亲手摸摸咱们的成果。"
两个人正说着,小刘和同来的工人已经小心翼翼地将两片玻璃,从卡车上卸了下来。
陈科长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张家栋的用意。
"张厂长,你这可真是...大阵仗啊!"陈科长看着那两片对比鲜明的玻璃,忍不住咂舌,"厅里来的领导指定没见过这么大的阵势。好,这样也挺好!"
他连忙帮着指挥:"快,把这两块玻璃先抬到会场侧面的准备区,小心别碰着了!"
说着,陈科长又转头催促张家栋:"你快去签到处报到,把发材料再熟悉一下。会议还有十五分钟就开始,周局长和省厅的谢主任都已经到了,就等着你了。"
张家栋却没有立即挪步,他拉住陈科长,压低声音问道:"陈科长,还有个事要麻烦您。咱们会场里,有没有能播放录像带的放映机?"
"放映机?"陈科长一愣,"你要这个干什么?"
"是这样,"张家栋解释道,"我昨天请市里广告工作室的郑导,临时赶工拍了一个介绍我们技术攻关的短片。厂里的实际情况、我们怎么用土设备造出玻璃的,片子里看得更直观。"
陈科长一听,又是惊讶又是无奈,看着张家栋练练摇头笑道:"张厂长啊张厂长,你可真是会给我出难题!这临时要放映机...我得去后勤处问问。不过你可别抱太大希望,这种专业设备不一定能马上调配到。"
"麻烦您了!"张家栋连忙说,"片子就在我包里,要是能放就最好了。"
"行,我去想想办法。"陈科长看了眼手表,"你先去会场准备,放映机的事我来协调。"
看着陈科长匆匆离去的背影,张家栋这才深吸一口气,拎着公文包走向礼堂。
里面已经坐满了来自全市各企业的代表,会场里弥漫着一种庄重而期待的气氛。他刚在门口驻足寻找座位,周局长就看见了他,连忙从嘉宾席起身招手:“张家栋同志,这边!”
他赶紧穿过过道走上前去,周局长亲切地拉着他的胳膊,向身旁一位领导介绍道:“谢主任,这位就是我刚才跟您提起的张家栋同志,县合作社的负责人,这次重型卡车挡风玻璃技术攻关的带头人。”
张家栋这才注意到周局长身边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
这位省轻工厅的谢主任约莫六十岁年纪,满头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是一双深邃而有光的眼睛。
他身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虽然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儒雅气质。当他和张家栋握手时,手上那些若隐若现的墨渍和细微的茧痕,又透露出这是一位经常深入生产一线的领导。
“谢主任,您好!”张家栋恭敬地握手。
谢主任微笑着打量他:“周局长刚才一直在夸你们的技术攻关做得好,用土设备解决了大问题,我很期待你们的汇报。”
“我们只是做了一些尝试,还有很多困难需要克服。”张家栋谦逊地回答。
周局长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刚安排张家栋在谢主任身边的空位坐下,演讲台上的主持人就对着话筒宣布:“各位领导,各位同志,青岛市轻工业局技术交流研讨会现在开始!”
礼堂里的灯光稍稍暗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演讲台上。
按照会议章程,首先是周局长致辞。他健步走上讲台,开门见山地阐述了本次会议的议题――"聚焦技术攻关,突破产业瓶颈"。
"同志们,"周局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在当前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下,我们既要看到成绩,更要直面技术领域的短板。今天这个会,就是要让大家亮出家底,交流经验,共同寻找突破技术封锁的有效路径……"
周局长简单的开场白以后,省轻工厅的谢主任也发表了讲话。
这位学者型领导没有太多客套,而是直接点出了当前全省轻工业面临的技术难题:"......我们要发扬自力更生的精神,但也不能闭门造车。要善于把有限的资源用在刀刃上,集中力量解决关键技术的'卡脖子'问题。"
随后,市里几家重点科研企业的代表轮流上台发。
每当汇报到某项技术突破时,台下都会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张家栋坐在谢主任身边,表面上在认真聆听,心里却在反复排练着自己稍后的发。
他注意到,前面的汇报虽然精彩,但大多停留在技术参数的罗列和成果展示上,缺少了那种打动人的真情实感。
"如果只是平铺直叙,"张家栋暗想,"恐怕很难让领导记住我们这个小厂的努力。"
他悄悄摸了摸随身带着的帆布包里的录像带,又回头看了眼放在会场侧面的那两块玻璃,心里才渐渐有了些底气。
就在这时,主持人洪亮的声音响起:"下面,请县合作社负责人张家栋同志,为大家介绍他们在重型卡车挡风玻璃国产化方面的攻关经验!"
就在主持人念出他名字的瞬间,张家栋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放映设备还没到位!他这个合作社负责人,等会儿难道要干讲那些枯燥的技术参数?
正当他硬着头皮准备起身时,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科长带着两个工作人员,费力地推着一台沉重的放映设备挤了进来。陈科长额上挂着汗珠,却不忘朝张家栋飞快地眨了下眼,右手在身侧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张家栋顿时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朝陈科长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中。
这番动静引得台下议论纷纷。不少与会者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即将压轴发的年轻人――他既非市里大型国营工厂的厂长,也不是什么科研单位的技术专家,不过是县里合作社的负责人,凭什么能坐在省厅领导身旁,又凭什么在这样重要的会议上压轴发?
“这不是那个搞服装出口的合作社吗?怎么掺和起玻璃技术了?”
“听说周局长很看重他们,但这也太……”
“等着看吧,连放映机都搬来了,阵势倒是不小。”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张家栋稳步走上讲台。他先向演讲台和台下各鞠一躬,然后不慌不忙地打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取出那盘还带着体温的录像带。
“各位领导,同志们,”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县里人特有的朴实,“在汇报我们如何用土办法攻克技术难关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看真实的车间现场。”
放映机开始转动,光束投射在幕布上。画面中出现了县玻璃瓶厂简陋的车间,工人们正围着那台由废旧设备改造的“土压机”忙碌着,斑驳的墙面上还隐约可见“安全生产”的旧标语。
台下终于安静了下来,还是有些人,能从张家栋带来的纪录片里看出了一些门道。
几位懂行的老工程师已经坐直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中工人们的操作。
"这是......在用耐火砖自制加热炉?"
"快看那个液压系统,像是从旧拖拉机上拆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