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次笼罩了张家栋他们县罐头厂,但是车间里却灯火通明,机器轰鸣声比白日更加急促响亮。
蒋厂长和张家栋并肩站在熬制车间的门口,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景象。
工人们像是铆足了发条,没有人交谈,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手上的活计。
巨大的铜锅里酱汁翻滚,散发出浓郁辛辣的香气;流水线上的玻璃瓶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很快被填满、密封、贴标、装箱。
墙上“质量关乎国格”的标语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家栋啊,你看大家这劲头……”蒋厂长声音有些沙哑,既欣慰又感慨,“这哪是在做辣酱,这分明是在给前线造炮弹啊!”
张家栋点点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汗涔涔却异常专注的脸庞:“只有咱们后方稳住了,刘教授在前面才能放开手脚。”
他的话让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想穿透这厚重的夜幕,跨越浩瀚的太平洋,看到此刻美国加州正在发生的事情。
“这会儿……美国那边应该是白天吧?”蒋厂长抬起手腕,看了看他那块老上海表,费力地计算着时差,“咱们这晚上八九点,他们那儿……好像是……凌晨?还是上午?”
1983年,对于普通中国人来说,地球另一端的时差还是个模糊而遥远的概念。
“应该是上午。”张家栋沉吟了一下,作为一个过来人,他自然是比蒋厂长更了解一些国际常识,“听证会应该刚刚开始。”
“也不知道刘教授那边顺不顺利……”蒋厂长搓着手,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期待,“他人生地不熟的,就带个小年轻,能对付得了那帮洋律师吗?那洋人法院,会不会偏袒他们自己人?”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在这个没有互联网、没有越洋电话便利、国际通讯主要依靠电报和信件的年代,万里之外正在进行的法律博弈,对于他们县罐头厂的人们来说,就像一个完全封闭的黑箱。
他们只能等待,在焦虑和期盼中等待,或许是通过一封简短的电报,或许是一通昂贵的长途电话,才能知晓那场决定他们命运的战斗的只鳞片爪。
“刘专家是高人,肯定有办法。”张家栋像是在安慰蒋厂长,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咱们要做的,就是相信他,然后把咱们自己的事情做到最好。只要厂子不出乱子,产量质量都跟上,就是给刘教授最硬的后台!”
他指了指车间里忙碌的景象:“你看,厂里面大伙儿现在的心气都这么足,要不是这次的官司,你能见到现在这样的景象么?”
蒋厂长顺着张家栋的手指望去,看着眼前前所未见的火热场面,不由得重重点头,脸上的忧色被一种复杂的感慨冲淡了些许。
“是啊,”他声音粗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老张,不瞒你说,我管这厂子十几年了,啥时候见过这阵仗?以前催产量、抓质量,嘴上磨破皮,底下总有人偷懒耍滑。现在倒好,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瞪着眼珠子跟手里的辣椒酱较劲,生怕出一点差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喊出“多生产一罐辣酱就是多一颗子弹”的年轻小伙,此刻正猫着腰仔细检查着流水线上的瓶盖密封性;又看向那几个老师傅,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熬酱锅,那神情比看自家孙子还上心。
“这哪还是干活啊,”蒋厂长摇了摇头,语气里却满是自豪,“这分明是在拼命,是在给咱们厂、给咱们自个儿争口气!你说邪门不邪门?美国人这一纸告状书,倒把全厂上下拧成一股绳了!这心气,这劲头,花钱都买不来!”
张家栋深有同感:“所以说,危机危机,有危才有机。这帮洋大人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他们想一棍子把咱们打死,反倒逼出了咱们的骨气和团结。就冲这个,咱们这官司就没白打!”
两人正说着,车间主任小跑着过来,脸上又是兴奋又是发愁:“厂长,张干部!**班报告,库存的标贴快不够了!照这个速度下去,最多撑到明天中午!还有,锅炉房说煤耗得厉害,得赶紧催县煤建公司再拉一车来!”
蒋厂长一听,不但没愁,反而哈哈大笑:“好!好!都是好消息!标贴不够?立刻派人连夜去市里印刷厂催!加钱也让他们今晚务必赶出一批送来!煤不够?我亲自给煤建公司的老总打电话,就说咱厂正在打一场‘品牌保卫战’,让他必须优先保障!”
车间主任领命而去。蒋厂长转头看向张家栋,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张厂长,看见没?这就是咱们的‘后台’,实打实的!我现在倒真盼着刘教授能在法庭上,好好给那洋人法官和律师说道说道,告诉他们,他们想掐死的不是一只小鸡崽,而是一只被逼急了、能下金蛋还能嗷嗷叫着咬人的铁公鸡!”
他的比喻糙理不糙,逗得张家栋也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