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凉风裹着桂花香漫过站台,林邵阳提着沉甸甸的青岛铁盒饼干箱,好奇地张望北京站穹顶上的五星灯。
这铁盒原是厂里装出口饼干的样品箱,红白相间的盒身上印着崂山风光图。
临走时马姑娘灵机一动,往里塞了六瓶迷你装的"太阳牌"辣酱,用刨花屑填满缝隙,又拿牛皮纸裹了三层。
林邵阳一路都小心翼翼抱着,生怕颠碎了玻璃瓶。
郑导则是熟练地领着两人穿过人群,大理石地面上回荡着匆忙的脚步声。
这一次他们是连夜进京,自然是没有通知首影厂的同事,也没有专门的人来接站。
出了火车站以后,郑导就领着两人蹬过叮当作响的无轨电车轨道。
路过一栋苏式灰砖楼的时候,郑导还不忘了指着上面的招牌跟张家栋介绍道:"前门招待所――八一年我写《纺织姑娘》时就住三楼,暖气片敲起来当当作响,倒是比新楼暖和。"
林邵阳仰头望着楼顶红星灯下飘扬的万国旗,忽然被胡同里飘出的炒肝香味引得肚子咕咕叫。
郑导笑着摸出粮票:"先去吃碗卤煮?老王审片得到九点,这会儿去台里也逮不着人。"
“正好我也饿了。“听到郑导的安排,张家栋第一个表示赞同,”昨天光顾着递材料,也没顾上吃饭。就是不知道林邵阳,他吃不吃的惯老北京的口味?“
“啊?我都行……“林邵阳见张家栋这么照顾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普通人家,哪有挑食的。“
就这样,两个跟着郑导拐进一个烟汽缭绕的胡同,只见一口锃亮的大铜锅正咕嘟冒着泡。
老板见到有客人来了,抡着铁勺敲锅边:"三位里边儿请!刚捞的肺头肥肠,都是今早新鲜货!"
林邵阳瞪圆眼睛望着那口直径近一米的大铜锅,翻滚的浓汤里沉浮着肥肠、肺头和戗面火烧,腾腾热气裹着茴香与酱卤的复合香气扑面而来,愣在原地半晌挪不开眼。
还是郑导拉他在条凳坐下,他才回过神儿来。
"小林子看好了――"
郑道一边说着,一边递过一双磨得油亮的竹筷,指着门口那口沸腾的大锅介绍道。
"你可别小看这卤煮啊,它可是源自光绪年间的'苏造肉',穷人家用猪下水替代五花肉,反倒炖出了独门鲜味。"
正说着呢,老板也端着三碗热气腾腾地卤煮过来了。
将三个蓝边大海碗摆在榆木桌上,浓白的汤汁里肥肠颤巍巍泛着油光,肺头切得薄如纸片,戗面火烧吸饱了酱色汤汁。
放好汤碗以后,他还特意往林邵阳碗里多撒了把香菜:"小伙子头回来吧?尝尝我们这儿的'三合油'――芝麻酱、酱豆腐汁配蒜泥,可是光绪年间传下来的方子!"
郑导早就已经熟练地为自己的那碗卤煮淋上了辣椒油,示范着将烙饼掰成小块,边泡到汤里边跟林邵阳介绍这卤煮的吃法。
"这卤煮得先吃肺头尝汤底,再肥肠配蒜泥,最后用饼吸尽肉汁,这才叫'三叠浪'的吃法。"
张家栋闻,笑着往小伙碗里夹了块豆腐:"尝尝这个,吸饱了十几种香料的老汤,比肉还鲜。"
林邵阳试探着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那块吸饱汤汁的豆腐,含混不清地连声赞叹:"鲜!真鲜!这汤底比我们青岛的蛤蜊汤还醇厚!"
他又舀起一勺乳白汤汁细细品味,"里头是不是搁了丁香和豆蔻?后味还有股淡淡的药香?")
老板正抡着铜勺搅动锅底,闻笑着敲了下锅沿:"小同志舌头灵光!祖传秘方里确实有三位药材――砂仁醒脾,白芷祛腥,陈皮解腻。"他突然压低声音,"这配方还是打前门同仁堂老药师那儿得来的灵感。"
郑导夹起段肥肠,亲自给林邵阳这个新手示范该怎么吃:"当年梅兰芳先生唱完《贵妃醉酒》,必要来这喝碗卤煮润嗓子――"他突然用筷子指着碗底,"瞧见这暗红汤色没?里头藏着六味药材,都是御医后人配的温补方子。"
林邵阳有样学样,果然有了郑导的介绍,这一碗看似普通的卤煮味道也不一样了。
暖黄灯光下,三人吃得额头冒汗,浑身都暖和了,坐了一晚上火车带来的疲乏瞬间全无。
张家栋这才有时间,跟郑导闲聊起他当初跟王主任还在首都电影长时候的事情来。
"郑导,当年您和王主任在电影厂时,也常这样下班后找吃食吗?"
郑导抹了把额头的汗珠,笑着回忆道:"那会儿北影厂后门有个馄饨摊,老王总揣着稿费请客。有回为了改剧本,我们天天熬夜连吃七天馄饨,摊主后来见我们就喊'二位爷又来熬夜了'。"他笑着比划,"那时老王胖乎着呢,如今不知道在央视又是什么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