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导倒是兴致勃勃,一把抓起他的导演帽扣在头上:"走!咱们这就去会会他们!"说着就要往楼下冲。
"等等!"马姑娘赶紧拦住他,"郑导,您这衬衫领子还翻着呢。"她熟练地帮郑导整理好衣领,又转头对小刘说:"把咱们准备好的工作证带上。"
小刘手忙脚乱地收拾文件,差点把墨水打翻。
马姑娘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他手里的文件袋:"还是我来吧,你去帮郑导拿摄像机。"
几个人刚走到楼下,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就迎了上来,热情地握住张佳栋的手:"张厂长!久仰久仰!我是橡胶厂宣传科的赵大年,厂长特意派我来接各位专家!"
郑导的胡子立刻翘了起来:"专家?这个称呼好!小马,快把咱们的'专家证'别上!"
马姑娘红着脸从包里掏出昨天刚做的工作证,上面还带着新鲜的油墨味。
赵科长眼睛尖,一眼就瞅见了郑导脖子上挂的相机:"这位就是央视的大导演吧?我们厂里工人都等着看您拍的电影呢!"
"是广告!广告!"郑导纠正道,却得意地摸了摸相机,"不过嘛,拍电影对我来说也是小菜一碟..."
张佳栋赶紧打断:"赵科长,咱们这就出发?"
"对对对!"赵科长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厂里特意调了辆新卡车,后斗铺了红毯子,就怕委屈了各位专家!"
说着,就亲自把张佳栋他们引到了那辆解放卡车前。
赵科长一边向众人展示自己的杰作,一边还念叨:"张同志,您不知道,我们厂长听说王主任亲自写了介绍信,激动得一宿没睡!连夜让人把仓库里积压的最新款运动鞋都搬出来了..."
张佳栋看着那辆披红挂彩的解放卡车,却有些挠头:"赵科长,您这心意我们领了。不过..."他转头对小刘使了个眼色,"我们合作社有车,让小刘把吉普车开来,跟在您后面就行。"
赵科长一听就急了:"这哪行啊!我们厂长特意嘱咐..."
马姑娘不愧是跟过大导演的助理,听张佳栋这么说立刻会意,从文件袋里掏出一份资料:"赵科长,咱们路上正好可以看看这个策划案。坐吉普车更方便讨论。"
小刘已经一溜烟跑去开车了,不一会儿就开着那辆白色吉普过来,车身上还沾着前几天下乡时的泥点子。
赵科长看看自己崭新的解放卡车,又看看那辆灰头土脸的吉普,急得直搓手:"这...这让厂里知道了,非得说我招待不周..."
"您放心,"张佳栋拉开车门,"待会儿到了厂里,就说我们坚持要自己开车,好随时取景拍摄。"他压低声音,"再说,您这卡车再气派,能有我们郑导的摄像机金贵?"
这话一下子点醒了赵科长。他赶紧跑去嘱咐卡车司机:"慢点开!一定要把后面的吉普车护好了!"
就这样,一支奇特的车队出发了――前面是披红挂彩的解放卡车开道,后面跟着灰扑扑的吉普车。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还以为是什么特殊任务。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穿越了市区,来到了橡胶厂的厂区。
当车队驶入橡胶厂大门时,张佳栋透过车窗打量着这个有几十年历史的老厂区。
最东头是日据时期留下的老厂房,早就已经废弃成了杂物仓库。
西侧则是崭新的现代化车间,玻璃窗擦得锃亮。
那里面,可是用宝贵外汇引进的新生产线。
有几个老师傅蹲在厂区中央的花坛边抽烟,他们脚上清一色穿着厂里自产的"大鹏"牌胶鞋,鞋帮上还沾着橡胶粉末。
"各位专家请看,"车子边走,赵科长还一边介绍,"这边是我们的硫化车间,那边是成型车间..."
直到小刘驾驶的吉普车,在他们厂里的办公楼前停稳了,赵科长这才停了下来。
张佳栋刚推开车门,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橡胶味――那是混合了硫化物和新鲜胶料的特殊气息。
郑导一下车就举起相机,对着办公楼前"质量就是生命"的标语牌连拍三张。
"这标语太有时代特色了!"郑导的胡子兴奋地抖动着,"一定要用在广告片头!"
马姑娘正低头整理资料,原本站在办公楼台阶上,那个穿深蓝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快步朝他们走来。
"张厂长!可把你们盼来了!"那人老远就伸出手,声音洪亮得像车间里的汽笛,"我是周为民,橡胶厂的厂长。"
张佳栋注意到,这位周厂长的中山装虽然洗得发白,但领口袖口都熨得笔挺。
他握手时力道很足,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老茧――这可不是坐办公室的手,分明是常年在车间摸爬滚打留下的。
"周厂长,您这厂区规划得真不错。"张佳栋指着远处的新车间,"我听赵科长说,你们厂里为了这次推出的新产品,还专门引进了一条新的生产线??"
周厂长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可不是嘛!"他挺直腰板,声音都提高了八度,"那可是咱们花了大价钱从德国引进的,全自动注塑成型生产线!"
他边说边引着众人往新车间走,脚步轻快得像个年轻人。路过光荣榜时,还特意停下来指了指上面的一张照片:"瞧,这就是设备到厂那天拍的!"
照片里,周厂长亲自剪彩,身后是裹着红绸布的崭新设备。张佳栋注意到,照片角落里的几个老师傅却皱着眉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新车间门口挂着"技术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但周厂长一把推开门,像个炫耀新玩具的孩子:"各位请看!"
车间里一尘不染,锃亮的地面能照出人影。
十几台崭新的机器整齐排列,几个穿着工作服的技术员正在操作台前忙碌。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台巨大的注塑机,通体漆成天蓝色,控制面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德文按钮。
"瞧瞧这精度!"周厂长激动地拍着机器外壳,"一分钟能生产二十双鞋底,误差不超过0.1毫米!"
他转身从一个技术员手里接过刚下线的鞋底,"张厂长您摸摸,这质感!"
郑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举起相机,对着机器"咔嚓咔嚓"拍个不停:"妙啊!这机械美感!小马,快记下来――'德国工艺,中国制造',这个对比镜头一定要用上!"
马姑娘正要记录,突然被小刘拉住了袖子。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操作台前的技术员正对着德文说明书抓耳挠腮,额头上全是汗珠。
"周厂长,"张佳栋摸着鞋底上的花纹,"这条生产线...工人们都用顺手了吗?"
周厂长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确实遇到点小问题。"他压低声音,"德国人的操作手册翻译得不太准,我们已经请了外国语学院的教授来帮忙..."
正说着,机器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技术员手忙脚乱地按着按钮,可传送带上的鞋底还是一个个粘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团焦黑的橡胶疙瘩。
"又来了!"周厂长一拍大腿,转身就要往操作台冲。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带着几个徒弟快步走了进来。他看都没看周厂长一眼,直接走到机器前,先是贴着机身听了听,又伸手摸了摸出料口的温度。
"温度高了三分。"老师傅头也不抬地说,"小赵,把左边第三个旋钮往回调半圈。"
说来也怪,就这么简单的调整,机器立刻恢复了正常,吐出来的鞋底个个完整漂亮。
眼前的一切,刚好被郑导捕捉到了镜头里,他激动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绝了!这才是真功夫!"他一把拉住老师傅的手,"老师傅贵姓?一定要把您这手绝活拍进广告里!"
"免贵姓李。"老师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憨厚地笑了笑,"俺就是个老工人,哪懂什么绝活..."
周厂长尴尬地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张佳栋走过去,轻声说:"周厂长,您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广告既拍德国生产线的先进性,也拍老师傅的工匠精神。新旧结合,才是咱们民族品牌的特色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