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最后一天。
大雨未停,江雾锁住了运河码头。
一早,四海商会分号门前围满了人。
顾清洲坐着小轿赶到,踩着泥水下了轿。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裹。
那是盐运使衙门的《两淮灶户籍没名册》。
顾清洲从范霜华登门之后,已是三夜未眠,眼底满是血丝。
“站住,干什么的?”
护卫拦住他,喝道。
“盐运使衙门幕僚,顾清洲。求见范大掌柜。”
顾清洲声音有些沙哑。
南线掌事正指挥着调拨银库,听见声音走了出来。
“顾先生,今天可是最后一天。公文带来了?”
顾清洲没废话,将油纸包往前一递。
“这是什么?”
“两淮三千灶户的名册。他们离了盐滩就是死。四海的账我看过,格物谷每斤精盐九分钱,只要在零售里让出一厘利,就够这三千户吃饱。”
顾清洲盯着他,“告诉范霜华,公文我可以替运使拟。但宣府吃肉,得给两淮留口汤。两淮稳,盐价才能稳。”
掌事苦笑一声:“顾先生,你来晚了。大掌柜出门了。”
“去了何处?”
顾清州眉头一皱,追问道。
“二掌柜昨日带来了好消息,同知周德昌已经愿意卖名下最大的广陵大盐仓。现下,大掌柜带二掌柜去签契约了。广陵仓一到手,水路就彻底通了。这大势,便定了!”
掌事拱了拱手,随后笑着说道。
“你说什么?!广陵仓?!”
顾清洲的脸色瞬间惨白,按他对周德昌行事的了解,周德昌阴狠毒辣,背后还有内阁首辅徐有贞站台,怎会轻易妥协。
二掌柜钱四海,这消息有问题!
“算时间,这会儿快到了。”
掌事还以为顾清洲是惊讶于大势已定,脸上的微笑更甚。
“糊涂!范霜华糊涂啊!”
顾清洲挥了挥衣袖,没向一头雾水的掌事解释什么,将名册塞进掌事怀里,转头便冲进雨幕。
他昨夜在档房摸了底。
周德昌名下的广陵大盐仓,半个月前就私底下抵押给了南京魏国公府,换了八万两银子。
一物二卖,官产私押。
那契约便是一道断头台!
“快!去刑房!”
顾清洲对轿夫大喝。
片刻后,府衙侧门的茶棚里。
刑房书办正喝着茶,见顾清洲满身是泥地撞进来,吓了一跳。
“顾兄,你出什么事了?”
顾清洲抓住他的手腕,急声道:“子厚,周德昌和四海商会人,私下见了多少次?”
书办脸色一变,四下看了看,这才低声道:“周同知私底下见了四海商会二掌柜钱四海三次,给了钱四海一叠票子,是南京大和票号的通兑死票,整整三万两!而且周德昌昨晚调了二百府兵,晌午要在广陵仓办案。顾兄,这里面水太深,你别掺和!”
“三万两死票……二百府兵……”
顾清洲脚下一个踉跄。
周德昌不要银子,他这是要用律法掐断四海的根!
“备马!”
顾清洲一把推开书办,冲向了马厩。
――
扬州城外,广陵大盐仓。
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厚厚一沓契约,足有三十多页。
范霜华端坐主位,身后站着法务掌事和四名护卫。
对面,同知周德昌端着茶,笑如弥勒。
二掌柜钱四海缩在后面,满头是汗。
“范大掌柜,五万担精盐,三千灶户的死契。本官若不是京里催得急,断不会两成价格贱卖。”
周德昌呵呵一笑。
范霜华面色平淡。
法务掌事验过了前几页的官印,确实无误。
“周大人诚心,四海不亏待。三十万两本票在此。”
范霜华伸手示意了下。
钱四海看着本票,眼里瞬间放光。
他赶忙把契约翻到最后一页。
“大掌柜,公文繁琐,一共三十二页,前面都瞧过了。时辰不早,您请落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