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红霞被他这样一问,反倒把紧张放下了一半。
她是懂行的人,一说到本行,腰杆就自然的直了起来。
“陈科长,你看这里。”
她的手指头点了点袖口镶边的一处,“这个针脚一开始还算匀,到了后半段就显出赶工的痕迹。这是因为改的时候用的是家里的旧机器,走线不稳。”
“还有这里。”她又指了指领口,“领口的翻折做得端正,但是里面的衬没夹好,穿两次就会塌下来。”
“这些问题,我们如果有好的机器,有稳定的面料供应,都是可以解决的。”
陈科长听完,把衬衫捧在手里,一遍一遍的翻。
翻了大概有五六遍,他把衬衫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用手绢擦了擦,又戴上。
“徐同志,沈同志。”
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声音低了下来,“这件衣裳,如果换成我们厂里的好面料,改进一下工艺,能上出口创汇的单子。”
徐胜的眉毛跳了跳。
出口创汇。
这四个字跟老丈人信上那一条,几乎是原样对上了。
“陈科长,你说的是……”
“广交会。”陈科长把这三个字又说了一遍,“每年春秋两季,广州办的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我们上海厂这几年一直想上广交会的服装单,可是我们厂里做的那些老样式,人家不认。”
“外国人看的是花样,看的是手工。”
“这种带苏绣的、有剪裁的、又不脱中国味儿的东西,正是他们想要的。”
陈科长越说越激动,一口上海普通话都有些跟不上思路了。
“我告诉你两位,只要这个东西批量做出来,一件出厂价可以卖到十美金以上。”
“折成人民币,一件毛利就是几十块。”
“广交会那边一个订单下来,就是几万件的量。”
徐胜的手指头也在桌下轻轻抖了一下。
他之前算的账,一件衬衫在省城内销赚十块钱,一个月三万。
如果按陈科长这个说法,出口一件毛利几十块,一个订单几万件……
这已经不是三万一个月的问题了。
这是三十万一个月都不止的问题。
他脸上没露出什么神色,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陈科长,广交会的事情,咱们以后再说。眼下的事情,一步一步来。”
“对对对。”陈科长赶紧点头,“一步一步来。徐同志,你说说,具体怎么合作?”
徐胜放下茶碗。
“第一,你们厂里现在库房里那六万米的确良73,还有那四万米涤棉,我按出厂价的六折收。”
陈科长眉毛动了动。
刚才徐胜说的是八折,这一下降到六折了。
不过他没吱声,还等着徐胜往下说。
“第二,你们厂里给我提供一批辅料。高档的扣子、垫肩、里衬,按成本价供货。”
“第三,你们厂里从我这里返销的成衣,按成品市价的七折收货,挂‘上海制衣’的牌子。”
“第四,我们双方签一个五年的合作协议,前三年独家。三年之内,你们上海厂里除了我这条线,不再对省内任何一家搞代加工。”
陈科长听完,皱着眉头思考了很久。
“徐同志,六折……有点低。”
“陈科长。”徐胜笑了,“六折是我给你的价,不是你给上头报的价。你按出厂价的九折入我的账,中间那三成的差价,怎么处理,你自己心里有数。”
陈科长的眼睛猛地眯了一下。
这话里的门道,他一听就懂。
九折的账做给厂里,账面上厂子这批库存卖了个像样的价钱,他这个销售科长也交代得过去。而中间那三成的差价,就是他和徐胜之间的默契了。
这不是行贿。
这是给他陈志明留了活钱,让他有资本在厂里、在省纺织总公司、在他上头那些七七八八的关系里去打点。
一个搞销售的科长,手里没有活钱,是什么事都办不成的。
陈科长有些感慨,又有些拍马屁的说:
“徐同志,你这个年纪,做事情怎么这么老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