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问在官场沉浮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这几天，他第一次觉得自已像笼中困兽，四面栅栏，找不到出路。

八点五十五分，邵景川站起身，领着龙砺锋穿过走廊，敲开了省委书记陈律君的办公室。

陈律君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看材料，茶杯里还冒着热气。

他抬头看了龙砺锋一眼，目光平和，没什么多余情绪，只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邵景川却没进去，直接转身离开，龙砺锋在陈律君正对面坐下，腰杆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训的学生。

“砺锋同志，你有什么事，说吧。”陈律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

龙砺锋便微微欠了欠身，开始汇报。他把白露县东宁街道中心幼儿园的事故、龙岳绅的涉案情况、市纪委的调查进展、市委常委会上的处理决定，逐条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沉了几分：“陈书记，我今天特来向省委做深刻检讨。白露县出了这么严重的安全事故，作为班长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更不应该的是，我的儿子龙岳绅卷入了这起事故的贪腐链条，我治家不严，给省委抹了黑。”

陈律君端着茶杯，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听着。

其实龙砺锋说的这些，他早就从邵景川嘴里知道了个七七八八。但他还是让龙砺锋当面再说一遍——有些话，当面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听到，分量是不同的。

他抿了口茶，目光透过热气落在龙砺锋忐忑的脸上，心里生出一丝复杂感慨。

楚清明果然厉害啊。龙砺锋也算一条老狐狸。

当年，闻超群在永福市一手遮天，龙砺锋作为空降兵，硬是在夹缝里稳住基本盘，把闻超群压下去了。他善于隐忍，精于算计，坐拥市委书记的宝座，手握常委会多数票。可愣是被楚清明逼到这个份上，儿子进去了，白露县的盖子被掀了，自已的脸也丢尽了。

一个一把手，在一个市长面前处处被动、步步后退，这已不是简单的“能折腾”三个字能解释的了。

“砺锋同志。”陈律君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不失分量，“你能主动向省委说明问题，这个态度是好的。但态度不能代替责任。白露县的问题不只是幼儿园这一件事。之前桃花村建筑垃圾随意倾倒、城管打伤记者，现在又是幼儿园墙体坍塌，每件事都在消耗老百姓对党委政府的信任。你是市委书记，这些事情你都要负总责。至于你儿子的事，党纪国法面前人人平等，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省委不会干预，你也不要去干预。”

龙砺锋听着陈律君这番话，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碎成了渣。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朝陈律君鞠了一躬。

那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佝偻，鬓角的白发也格外刺眼。

“陈书记，我治家不严，管党不力，辜负了省委的信任。我请求省委撤了我的职。”

龙砺锋微微弯着腰，表情沉重而诚恳。

他现在说的请求撤职，当然是以退为进。

这一招，他在官场用了大半辈子，早已炉火纯青——既然犯了错，那就先把自已踩到底，反而能让上面的人不好再往下踩。

陈律君眉头皱了皱，目光在龙砺锋忐忑的脸上停了一瞬。

他当然看得出来这是对方的以退为进之计。一个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老手，怎么可能真的主动求退？

但他没有戳破。龙砺锋现在还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行。

永福市的局面已经被楚清明搅得翻了好几层浪，再换个市委书记，又是一轮重新洗牌，不利于稳定。

“省委现在撤你的职，那是便宜了你。”陈律君语气冷淡，“你自已捅出来的娄子，自已收拾。白露县的善后工作、幼儿园事故的追责处理、班子的稳定团结，哪一件没办好，我唯你是问。等这些事都处理完了，再谈你的去向问题。”

此一出，龙砺锋心里那颗悬了一夜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陈律君这话虽然说得不客气，但话里的意思他品得出来——眼下不动他。

只要眼下不动，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连忙再次朝陈律君深鞠一躬，感激道：“谢谢陈书记给我改正的机会。我一定把永福市的局面稳下来，绝不辜负省委的信任。”

陈律君端起茶杯，目光移到了桌上的文件上，脸上的不耐烦几乎不加掩饰。

其实，在他心里，龙砺锋已经到头了。一个连自已儿子都管不好、被楚清明在常委会上追着打脸的一把手，政治生命还能有多长？

现在不动他，只因废物还有利用的价值。让他去收拾白露县的烂摊子，让他去跟楚清明继续掰手腕。赢了固然好，输了也损不到省里。等他在永福市的利用价值耗尽，再换个人上去也不迟。

龙砺锋从陈律君的办公室出来，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但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他穿过走廊，重新敲开了邵景川办公室的门。邵景川靠在沙发上，看到龙砺锋的脸色，就知道陈书记那边，暂时过去了。

“谢谢邵省长。我知道您在陈书记面前替我说了不少话。”这时，龙砺锋主动开口，脸上的表情松弛了几分。

邵景川摆摆手，语气严肃：“你的位置摆在那里，永福市这几年经济发展不错，也不能说你没有功劳。但话又说回来，你是我的老部下了，我不替你说话谁替你说话？”

龙砺锋连连点头，嘴里说着感激的话，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笔账。

他这个市委书记位置太重要了，是邵景川在临海省布局的一枚关键棋子。

邵景川在陈书记面前替他说话，不是因为什么私人交情，而是因为这个位置上必须是自已人。

在官场上，上面的需要下面的当根基，下面的需要上面的遮风雨，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倒了，邵景川在永福市的影响力就会大幅削弱；同样，邵景川要是失势了，他这个市委书记也坐不稳。

官场上的资源从来都是相互的，没有无缘无故的保，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弃。

邵景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锋忽然一转：“接下来，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干了？”

“请邵省长指示。”龙砺锋微微前倾身子，态度恭谨。

邵景川目光落在他脸上，意味深长道：“你之前对待楚清明的态度，有些怀柔了。他是市长，你是书记，该拍板的你就要拍板，该硬气的你就要硬气。你是班长，班长的权威不是靠退让换来的。只要有理有据，就不要怕斗争。你要记住了，以斗争求和平，才能真正和平。”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