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结束的时候,她说“先拖着,拖到高考完再说”。
她说过“我不答应”,说过“各说各的”,说过“你先拖着”。她说过的那些“不”,像一堵墙,她以为会一直立在那儿。但现在回头看,那堵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倒了。不是推倒的,是风化的,一点一点地,被他一句“顺路”,被他一句“嗯”,被他一句“加油”,被他一碗粥、一沓笔记、一条项链,慢慢地磨掉了。
现在高考完了。录取通知书来了。苏大,历史建筑保护工程专业。他说九月送她去报到。他说“晚星”,不是“林晚星”,不是“你”。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像怕叫重了会碎。
“好。”她说。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那几秒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她等着,等着他那句也许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他没说。
他拿起车顶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应该是凉了,他喝完眉头动了一下,很快,不到半秒。
“走了。”
“嗯。”
他上车,发动,倒了一把,调头。银灰色的车身在枇杷树的阴影里慢慢地移动,车漆在阳光底下泛着冷光。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气息。
车从她面前开过去的时候,车窗开着。
她看见他看了她一眼。
很短。短到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看了。可能是头转了一下,可能是眼睛斜了一下,可能只是光影的变化。她的眼睛捕捉到了那个画面,但她的脑子还没处理完,画面就过去了。车已经拐过去了,只看见车尾的红色尾灯,然后尾灯也拐过了那排枇杷树,被树挡住了。
她站在那儿,没动。
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攥得很紧。信封的边角被她攥出了折痕,她的手指头压在折痕上,能感觉到纸的纤维被压扁了。
风吹过来,热热的,带着夏天的味道。枇杷树的叶子还在响,哗啦啦的,一阵一阵的,像海浪。蝉又开始叫了,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尖的,亮的,不怕吵死人。太阳晒着她的头顶,晒得发烫。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吸热,烫得能煎鸡蛋。她没躲,就那么站着,任凭太阳晒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苏州大学”四个字,红色的,烫金的,在阳光底下反着光。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有凹凸感,像浮雕,一字一字地凸出来。
她转身进了院子。
奶奶在厨房里喊:“来了吗?通知书来了吗?”
“来了。”
她走进屋,把信封放在桌上。桌子是八仙桌,红木的,用了很多年了,桌面磨得光滑,能照见人影。信封放在桌上,黄色的,在一片深色的木头中间很显眼,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
奶奶从厨房出来,围裙上全是面粉,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好几遍才拿起信封。她把信封举得远远的,老花眼,远了才看得清。信封上的字不大,她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好,好,考上大学了。”奶奶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快,泪水涌上来,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上沾了面粉,擦过以后脸上留下一道白印子。“你爷爷要是还在,不知道多高兴。”
“爷爷知道。”林晚星说。
她站在堂屋里,看着墙上爷爷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爷爷穿着中山装,笑着的。牙掉了几颗,笑的时候嘴瘪着,但眼睛里有光。那是他七十岁生日那天拍的,二叔从城里请了摄影师来,在院子里拍了一上午。爷爷不喜欢拍照,对着镜头不自在,笑得很僵。但这一张笑得好,是抓拍的,他不注意的时候被人拍下来的。
她心里说了一句:爷爷,我考上了。
然后她想到陆则安说的那句“九月,我送你去报到”。
九月。快了。不到一个月。
她不知道那天会是什么天气,不知道他会穿什么衣服,不知道他会开哪辆车来,不知道他会不会帮她把行李扛上六楼――宿舍在六楼,没电梯。她不知道的事情很多,但她知道他会来。他说了来,就一定会来。这人说话算数,她信。
她把信封从桌上拿起来,抱在怀里。信封贴着胸口,硬硬的,凉凉的,但很快就变暖了。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撕心裂肺的,像是知道夏天快结束了。
八月底,她就要去苏州了。姑苏,他在的城市。她不知道开学以后他们见面的次数会不会变多,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学校看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去他的公司找他。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不慌。
因为他说的那句“九月,我送你去报到”,像是一个锚,把她的心定住了。
她抱着信封,站在堂屋里,看着墙上爷爷的照片。
风吹进来,从院门穿过院子,穿过堂屋的门,吹在她脸上。风里有枇杷叶的味道,苦的,涩的,还有阳光晒过泥土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平稳,不快不慢。
九月,快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