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上了楼。楼梯的木板吱呀吱呀响,她踩得很轻,声音还是有的,像有人在后面跟着她,亦步亦趋。
回到房间,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椅子是木头的老式椅子,椅背上有雕花,磨得光滑了。她躺在床上,床单换了,蓝白格子的,新洗过的,有洗衣粉的味道,不是超市那种香精很重的洗衣粉,是奶奶用的那种老牌子,味道淡淡的,干净的。
她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这么多年了,没变长也没变短,就那样挂着。她小时候怕它会掉下来,用透明胶带粘过,粘不住,后来就不管了。现在看着它,觉得它像是这个房间的一部分了,没有它反而不习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的套子也是新换的,棉布的,柔软,贴着皮肤很舒服。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不是空的――是他在老宅里工作时候的样子。
他蹲在地上摸柱础,手指头在砖面上慢慢地摸,指腹蹭掉灰的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抚摸什么东西,不是在检查。他爬阁楼的时候,她站在底下,仰着头看他,他的脚踩在木梯上,木梯发出吱吱的声音,她怕那个梯子会断,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从阁楼上下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灰,灰白色的,她看见了一直没说。
她还记得他低头量尺寸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小截。他的后颈晒得比脸黑一点,肤色不均匀,可能是常年在工地上跑的原因。那个位置,衣领遮不住,太阳晒得到,留下了印记。
她翻了个身,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儿,没跑。
她不知道为什么记得他的后颈。
那么多细节――他说的话,他的动作,他衣服上的灰,他手指头摸柱础的力度――她都记得。但后颈这一个细节,像是被单独挑出来,放大了,放在脑子里的一个显眼的位置。每次回想他在老宅里的画面,第一个跳出来的总是那个。后颈,晒黑的,露在衣领外面,微微弯着,因为他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凉的,手指头碰到皮肤,激灵了一下。
她在想,如果他知道了她记得他的后颈,会是什么表情。可能跟平时一样,脸上什么也没有,“嗯”一声。
她把脸埋回枕头里。枕头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好闻的。
她闭着眼睛。
蝉还在叫。从窗户外头传进来,很响,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不知道藏在哪棵树上,此起彼伏的,像是在吵架。夏天的傍晚,蝉的叫声特别大,大到你能听见它们的声带在震动,听见空气被声音撕裂的那种嘶嘶声。她以前觉得蝉叫得烦人,现在觉得还好,至少证明夏天还在,时间还在走。
她在想,他说的“来”,是下周几?周六还是周日?上午还是下午?他没说,她也没问。但他说了“来”,她就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的面料是棉的,薄薄的,夏天用的那种,盖在身上不热,反而有点凉。她把被角掖到身下,压住了。
窗外头,天快黑了。院子里二婶的择菜声停了,厨房里炒菜的声音也停了,隐约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是奶奶在摆桌子。
她该下去吃饭了。但她在床上多躺了一会儿,像是不想打断脑子里的那个画面――他蹲在地上,低着头,后颈露出来一截,晒得比脸黑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想起这个画面了。
她起了床,理了理头发,下了楼。楼梯的木板吱呀吱呀响,这次比上来的时候响,可能是脚步重了。
楼下,二婶已经把菜端上桌了。豆角炒肉丝,清炒空心菜,红烧茄子,一碗番茄蛋花汤。奶奶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用手捏了一下耳垂,烫的。
“吃饭了。”奶奶说。
“嗯。”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茄子。茄子软烂,吸饱了汤汁,味道不重,刚好。
二婶坐在对面,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晚星,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二婶问。
“没有。”
“我看着下巴尖了。”
她没接话,低头扒饭。下巴尖了?可能是瘦了,也可能不是。她不知道。她没称过。
爷爷从里屋出来了,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拄着拐杖。拐杖的木柄被他握得光滑,包浆了一层。
“吃饭吃饭。”老爷子坐下来,端起碗。
“则安送你回来的?”他问。
“嗯。”
“他吃过没?”
“不知道。”
老爷子没再问了,低头喝汤。汤的热气把他的老花镜糊了一层雾,他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林晚星吃着饭,脑子里还是在想他。她夹菜的时候夹多了,豆角从筷子上滑下来,掉在桌上,她捡起来吃了,没浪费。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吃饭的时候也会想起他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