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让我学的东西多了,我什么时候听过?”方棠把笔一搁,笔在桌上滚了一下,她伸手按住,声音大了一点。“人生是我的,干嘛老听她的。师范有什么意思,天天对着课本,我才不要。”
林晚星没接话。
她把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苏州大学”四个字工工整整的,没有涂改的痕迹。她用手掌按了按,按平了,放在桌角。
下午放学,林晚星一个人在教室里多待了一会儿。
方棠走了,走的时候说“我先走了啊,我妈来接我”。林晚星说嗯,没抬头。方棠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早点回去,天冷”。林晚星又嗯了一声。
教室里还剩几个人。有人趴在桌上睡觉,呼吸声沉沉的;有人在收拾书包,拉链的声音拉了好几下才拉上;有人在扫地,扫把在地上推过去,发出刷刷的声响,碎屑和灰尘被推到一起,堆成一个小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雨停了,但没晴。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贴到屋顶上。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穿着短袖,也不怕冷,胳膊露在外头,红通通的,步子迈得大,跑了一圈又一圈,跑道上的积水被他踩得溅起来。
后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五颜六色的,粉的、黄的、绿的、蓝的,花花绿绿的,像一面彩色的墙。有的贴得高,踮着脚才能够着;有的贴得低,蹲下去才能看见。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写了学校名字画了一个爱心,有的写了一句话,什么“加油”“冲啊”“不能输”之类的。
林晚星走到后墙跟前,找到自己写的那张。贴在中间偏左的位置,“苏州大学”四个字,黑色的笔,字迹不算好看,但认真。她用手指按了按便利贴的边缘,按了两下,怕它掉下来。
她退后一步,又看了一遍。
“苏大。”她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嘴唇动着,几乎没出声。
不是因为他在苏州。
她真的是想学古建。上次去西山那个老宅子,看他在那里拍照、量尺寸、讲那些木头和砖雕的时候,她第一次觉得这个行当有意思。不是那种“我也想试试”的冲动,是觉得这个东西值得做,跟别的活不一样。
好吧,可能有一点是因为他。但就一点。
她不敢多占。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陆则安:开学了?
她靠在后墙上,打字:嗯。
好好复习。
知道。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教室。灯管还亮着,白光照着空荡荡的桌椅。地上的扫把靠墙角立着,簸箕里装了一小堆灰,还没倒。窗外有人在喊,声音从操场那边传过来,远远的,听不清在喊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座位边,把桌上那本数学书装进书包里。拉链拉好,背上,路过讲台的时候把灯关了。
啪嗒一声,教室暗了。
走廊上没人。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哒哒哒的,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清晰。墙上的宣传栏还亮着灯,照着她的影子,从脚下往前伸,一直伸到楼梯口。
她下了楼。
楼梯的台阶上还湿着,是中午拖地没干的水。她扶着栏杆下去,栏杆是铁的,冰手,她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出了教学楼,冷风扑过来,她缩了一下脖子。
天快黑了。东边的天已经暗了,西边还剩一点橘色,像一笔没涂均匀的水彩。路灯亮了一排,橘黄色的光晕在雨后的空气里散开,迷迷蒙蒙的,像隔了一层雾。
她往宿舍楼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校门口的方向。
什么也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个方向。可能是习惯,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把书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继续走。球鞋踩在湿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撩。
就这么走着。
走了一段路,身后头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很短,嘀的一声。
她没回头。
但脚步慢了一拍。
然后继续走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