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球鞋的鞋带上沾了一点泥,干了,变成灰白色的印子。她弯腰用手指弹了一下,没弹掉。
站直了,两手插兜。
有点想笑,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
这人话是真少。
从见面到现在,他说过最长的一句话好像是跟大伯聊木料的时候,说“关键是要找到对的料”。平时就一个字两个字往外蹦,跟挤牙膏似的。
但也算爽快。
她说各说各的,他直接说行,连个讨价还价都没有。没问“为什么”,没说“回去怎么交代”,没提“长辈那边怎么办”。
就是一个行。
这倒比她预想的要好。
她本来以为这种长辈包办的婚约,男方那边多少会有点想法。毕竟她家在东山也算有点根基,陆家在姑苏那边做得也不小,说不定还指望着联姻能有什么好处。
但看陆则安那态度,好像真无所谓。
他说“长辈让来的”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不是抱怨,不是无奈,也不是认命。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无所谓,还是装的。
算了。
管他的。
反正两个人都说好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廊下的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响了一声。她放轻了脚步,第二脚就没那么响了。
进了屋,奶奶在楼梯底下站着,手里拿着一个暖水袋,红色的橡胶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给你灌好了,放被窝里。”奶奶把暖水袋递过来。
“哦。”
林晚星接过去。暖水袋热乎乎的,烫手心,她换了一只手拿着。
“床铺好了,你上去就能睡。”奶奶说,看了她一眼,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嗯。”
她上了楼。
房间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单人床靠墙,床单是新换的,蓝白格子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她下午脱下来的那件深蓝色卫衣,她忘了收,奶奶帮她叠好了搁在那儿。
她把暖水袋塞进被窝里,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毛衣没脱,穿着睡。
躺下来以后,被子拉到下巴。暖水袋在脚那头,热乎乎的,脚趾头挨着它,慢慢就不凉了。
窗户外头有虫子在叫。不是那种很大的声音,细细的,时有时无,像是在试音。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外头的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枕头边上。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方棠:周末回不回来?去观前街逛啊。
她打字:回。
打完又加了一句:有事跟你说。
方棠:什么事?
她想了想,打了三个字:见面说。
方棠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眼睛翻得只剩下眼白,嘴巴张着,像是在说“你又来这套”。
林晚星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没真的笑出声。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窗户没关严,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桂花开得差不多了,香味淡了,不凑近闻不到。风是凉的,但不冷,吹在脸上刚刚好,像是有人用手背试了一下温度。
她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下午她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晚上回来了,它还在那儿。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是谁用铅笔画了一条线,画错了,又擦不掉。
脑子里过着今天的事。
祠堂,祭祖,爷爷说的那些话,二婶的热情,堂妹的八卦。
还有陆则安。
话说得少,茶喝得多。吃饭的时候不怎么夹菜,都是别人给他夹的。夹什么吃什么,不挑,也不说谢谢之外的话。喝酒的时候站起来很快,坐下也很快,不拖沓。像他的说话方式一样,干脆。
长什么样?
她想了想,这回比下午想得更清楚了一些。
浓眉,眉骨高,眼窝有点深。鼻梁直,嘴唇薄。不笑的时候嘴角不往下也不往上,平平的,像一条直线。个子高,肩膀宽,瘦,穿深色外套的时候整个人看着有点冷。
不笑。
她想不起来他笑是什么样子。可能笑了也不明显,嘴角动一下就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
算了,管他长什么样。
反正她又不想嫁。
闭上眼睛,耳边是窗外的虫鸣,一下一下的,不吵,像有人在远处拉二胡,拉得很轻,隔了几条巷子。
她翻来覆去好一阵才睡着。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回学校,见着方棠怎么说。
这事她自己还没理清楚,讲起来得费不少口舌。
算了,见面再说。
被子底下,暖水袋还在散着余温。
她的脚趾头动了动,往热的地方蹭了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