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过半的时候,边关的局势开始变得更复杂了。
正面战场上大靖军开始保持着每三日一次的佯攻节奏,每次派几百骑兵在城墙外来回驱驰放箭,射完一轮就退,不恋战也不深入。
裴寒亭的援军到了之后,云铮调整了几处城防的交接班次,让新来的兵先跟着老卒轮值熟悉地形,几次佯攻下来,关城的守备依然稳固,没有给对手留下什么可乘之机。
但真正让人头疼的问题不在正面,而在背面。
流民的数量在腊月中旬之后开始增多。
最初只是那几座村庄的村民往南走,到了后来,消息传到了更远一些的屯田点和散落的小聚落里。
恐慌像被风吹散的干草屑一样在边关腹地蔓延开来,有人听说“关外闹了疫病快要传过来了”,有人听说“大靖那边在井水里下了毒”,还有人听说“朝廷的援兵来了也没用,今年冬天边关要封城了”。
这些传闻内容各异,但内核却出奇地一致――留在原处是等死,往南走才能活命。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拖家带口往关内方向移动。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户人家,背着包袱牵着牛车沿着官道走,到了后来成了一群一群的人流,在腊月干冷的风里沿着冻土路一步一步地往南。
老人跟在队伍后面走得慢,孩子被大人抱在怀里裹着破棉袄,前面的人走快了后面的人就紧赶几步,没有人大声说话也没有人哭喊,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沉默的慌张。
云铮站在城墙上望着那条沿着官道向南延伸的人流,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他能理解那些村民为什么要走――换了是他,如果听说井水出了问题,邻居家的牲口接连倒毙,有人发热起不来床,他大概也会拖家带口地收拾东西离开。
恐慌这种事从来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几件搭得上边的碎片就能拼出一幅完整的危险图景,让人本能地想要离开。
他放下望筒对身边的陈虎说了一句:“把东侧那排空着的营房清理出来,铺上干草,烧上炭盆。不要拦他们,让他们有个地方先歇着。”
陈虎和李肆应声去了。
那些陆续到达的流民被安置在了离驻军有点小距离的东侧营房里,虽然地方简陋,但好歹能挡风避雪。
军营的灶房临时加了两口大锅,每日煮两次稀粥,分给没有干粮的人家。
负责分发稀粥的士兵没有带兵器,舀粥的时候动作利落,偶尔遇到抱着孩子的妇人还会多舀半勺。
但这些措施只能缓解表面压力,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那几条散布恐慌的路线还在被持续使用,夜里依然有人在边境村庄外围活动,依然有新的井台被发现被人动过手脚。
大靖军那边显然不打算收手,他们把这种低成本高收益的手段当成了常规打法的一部分,隔几天就放一批人出去,隔几天就让一处新的恐慌源冒出来。
这些人又滑不留手,云铮几次派人都没有抓住。
正面要守城墙,背面要安抚流民,大营的兵力被两条线同时牵扯着。
裴寒亭来的那四万人虽然填补了正面城防的空缺,但流民安置和边境巡逻的活儿也同样在消耗人手。
云铮这几日来回走动的步程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从城墙走到议事厅,从军营走到东侧安置营,从安置营回到城墙,有时候一天能走好几趟。
腊月十八那日傍晚,云铮在东侧安置营检查完一批新到的炭火分配之后回到大帐,把披风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到案前灌了一碗热水。
云寄尘从外面掀帘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刚送到的斥候记录,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纸铺开:“爹,这些瘪犊子又派了一队人出来,这次没走西南方向,换了东边的几处屯田点。手法跟之前一模一样,做得比前几次更隐蔽,大概是前几次被咱们发现之后改良了方法,但路子没变。”
云铮接过那张斥候记录看了一遍,又还给云寄尘,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正面佯攻、背后撒网,两边同时耗着咱们。正面攻城要派兵守着,背后闹乱子也要分人去管,等到两边都把精力耗得差不多了,他们再挑一个薄弱的地方捅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