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后是第三户人家的人开始闹肚子,先是腹泻,然后发热,整个人昏沉沉地倒在炕上起不来。
消息在村与村之间传得比风还快。
“村东头的老牛突然死了”“西边那家的羊也倒了”“老李家的人发烧起不来”“村口那口水井的水这两天喝起来味道不对”......
这些零碎的传闻在三五天之内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最后汇成了一个让人胆寒的结论:瘟疫来了。
最先开始跑的是那些年轻力壮的农户。
他们连夜收拾了几件衣裳和干粮,拖家带口地往南边去了,连田里的冬麦都顾不上收。
然后是几户年长一些的,坐在门槛上看着邻居一家一家地离开,犹豫了两天也跟着走了。
到第七天的时候,那三座村庄里原本住着的百来户人家已经空了将近七成,只剩下几个实在走不动的老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
消息传到山海关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底了。
云铮站在大帐里听陈虎禀报这件事,眉头从第一句开始就没有松开过。
他走到沙盘旁边,用指尖点了点西南方向那三座村庄的大致位置,沉默了半晌才问了一句:“确认是瘟疫吗?”
“不好说。”陈虎摇头,“派去查看的斥候没敢进村,只在远处看了看。村口确实空荡荡的,地里也没人干活了。但有两个细节有点奇怪――”
“其一,那些倒毙的牲畜大多是老牛和成年羊,都是大牲口,反而鸡鸭那些小活物一只有事都没有。其二,那几个发烧的人家病了好几天,也喝了那口井的水,但至今没有死人,只是病着。”
云铮听完之后又在沙盘前站了一会儿。
他把那两处“奇怪”的细节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你说得对,如果是真瘟疫,不该只挑大牲口下手。这不像天灾,倒像是有人故意挑着时间差放的饵。”
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份简短的军报,封好漆让信使连夜送出。
信使出门之后他靠着案沿又站了一会儿,望着帐外渐深的夜色。
这些天的风一直往南刮,干燥得很,既没有雨雪也没有潮湿的雾气。
瘟疫这种东西在干冷的天气里传播速度极慢,他家祖上几辈都是军中出身,虽然没有正经学过医,但最基本的规律还是知道的。
眼下这个季节、这种风向,要说真有什么大规模疫病爆发,他是不信的。
但在这种时节、这种局势下,有人在边关的村子里散布“瘟疫来了”的谣,其目的只有一个:让守军背后的支撑点先塌下去,让城里的人自己先乱起来。
他收回目光,转身对云寄尘说了一句:“明天派人去那几个村子里走一趟,不穿甲,不骑马,就穿平常衣裳。蒙住口鼻,进了村之后别碰任何东西,只看看井水有没有被翻过的痕迹、村口有没有不该出现的外来物。”
云寄尘应了,又问了一句:“爹,如果真是有人故意做的呢?”
“那就说明,大靖那边已经开始从别的地方动刀子了。”云铮眼神一凝,沉声道,“往咱们背后捅刀子比直接撞城墙更省力,他们不傻。”
他放下茶盏,拍了拍陈虎的肩:“先下去休息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陈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帐帘落下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把油灯的焰心吹得晃了两晃才重新稳住。
云铮站在灯下把那几座村庄的位置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吹了灯,黑暗中只有风声和远处巡夜兵士踏过冻土的脚步声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融进了边关冬夜里无边无际的寂静之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