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凤玄澈让户部把核算结果呈上来。
傅长庚亲自送来的,薄薄三页纸,每一页都列着如果试行减税新政之后朝廷可能因此减少的商税数目。
按最低的估算,头三个月大约会少了十二万两入库;按最坏的估算,可能达到二十万两。
这几行数字写得清清楚楚,末尾还附了一行注释:“以上为纯税收减少之预估,未计入因商业繁荣而带来的其他间接增收。”
凤玄澈把那三页纸放在御案上看了两遍,又翻了翻沈既白那封折子的抄本,把其中那段关于"良性循环"的示意图重新看了一遍。
沈既白在折子里写的,明显不是空话――他列了几个具体数字,比如"以京城绸缎业为例,现有税负下每匹绸缎流通成本为税银二分,若减免至一分五厘,则各环节商贾可多雇工约两成""以粮行为例,若减免运输环节的部分杂税,则每石米粮在终端售价可降三文左右,销量预计可增一成"。
每一个数字后面都附了来源――有的是商盟内部统计的过往流水数据,有的是几大商行分号的历史记录,虽然格式不如户部的账册工整,但胜在实在。
那些数字不是拍脑袋想的,是沈既白把几家铺子近三年的账目翻了个底朝天之后算出来的。
凤玄澈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一边是户部核算的"可能减少"的商税数字,一边是沈既白承诺的"预期增加"的间接收益。
两边的数字都不大――十几万两在国库大盘子里只是一个小角,但意义不同。
一边是看得见的、确定会少的进项;另一边是推理出来的、有可能但尚未兑现的好处。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沈既白那份折子的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又把户部的核算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提笔在上面批了一个字:"试。"
当天下午,王德顺亲自把这道批示送到了户部。
傅长庚拿到批文的时候展开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在惊愕和谨慎之间闪了一下,随即郑重地收好了批文对王德顺拱了拱手:"有劳吴总管,下官这就安排下去,先从京城商铺的杂税一条试起,三个月为期,期满后据实核报。"
王德顺传完旨意便回了太极殿复命。
凤玄澈正在看边关送来的秋防军报,听完王德顺的回禀只是"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手里的军报。
但王德顺注意到,陛下翻页的手指比方才轻快了一些,像是一桩在心里搁了半个月的事落了地,剩下的就是等时间替他把答卷交上来了。
试行的消息在几日内传遍了京城商盟。
聚贤茶楼后院那间议事堂里,沈既白端着茶杯坐在主位上,听着底下几位东家你一我一语地议论着这事,只是安静听着,没多说什么。
“沈盟主你那折子真的成了!”陈万全嗓门最大:"虽说只是试行,但这可是大乾朝头一回因为商贾的折子改了商税章程!"
胡掌柜也跟着点头:"我粮行那边算过了,按新规试行的减税幅度算下来,今年下半年能多出近两成周转的现银。这笔钱我打算多雇两个伙计,再在城西开一间分号。"
沈既白把杯子放下,等到众人议论声稍歇才开口:"这才刚开始。试行三个月之后户部会重新核一遍数字,到时候如果增长不如预期,新政就会收回。所以这三个月里,各家铺子多上些心――该添的人手添上,该扩的铺面扩开,把流水做上去,让户部的人看到实实在在的数字。"
众人齐声应了。
散会之后沈既白在议事堂里多坐了一会儿,手里转着一只空茶杯,望着窗外七月底渐晚的天色。
院墙边几株晚开的紫薇花在暮色里泛着浅浅的胭脂色,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几片花瓣下来,落在青砖地上。
他想到了一件事:凤玄澈批了这个"试"字,意味着他愿意给商贾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这个机会能不能抓住,接下来三个月就看京城的市井能不能交出答卷了。
而他自己这边――沈记的布庄粮行、欢宴楼的客流、云想阁的订单,每一条线都在正常运行。
他要做的只是让它们在这个秋天跑得更顺一些、更快一些,让户部那几页核算表上的数字在三个月后能变成一份漂亮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