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以沈既白为首的京城商盟向户部递了一份折子。
折子的落款是商盟十七家商号的联名,但主笔是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那份折子的措辞跟大乾朝惯常的奏疏风格差别甚大――没有那些繁文缛节的客套话,开篇第一句就是"本朝商贾税负过重,不利于市井流通",然后列了几条具体的减税建议,每一条后面都跟了一段简明扼要的说明,把"为什么要减""减了会怎样""朝廷能得什么好处"写得清清楚楚。
户部的几位官员拿到这份折子的时候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
按惯例,商贾递折子到户部都是按流程收下归档,顶多写个"已阅"就搁置了。
但不说这沈既白背后站着皇后娘娘,单就这份折子写得实在太过详实,比如其中一条"建议对年营业额低于五百两的小商铺减免半年商税"后面附了一段文字,大意是"小商铺利润微薄,若税负过重则无力扩大经营、无法雇佣更多人手,反而会使市井萧条;若适当减负,小商贩有盈余添货增员,则流通加速、税收总量不减反增",旁边还画了一张简略的示意图,把"税负重―利润薄―雇不起人―没人干活―更赚不到钱―税收更少"的恶性循环和"税负轻―有盈余―多雇人―多做买卖―赚得多―税收更多"的良性循环摆在一起对比。
户部左侍郎傅长庚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提笔批了一个"暂存",搁到了一边。
但那份折子的抄本当天傍晚就被送到了太极殿。
凤玄澈看完之后,坐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他不是没想过减税的事――国库虽然不宽裕但也不至于要靠克扣商税来维持运转,适当给市井松一松筋骨反而能让底层的买卖活泛起来。
但他从前从来没有从一个商人嘴里听到过这种条理清晰的"减税反而增税"的道理,那几句话说得直白浅显,却把他以前一直模模糊糊觉得"好像应该如此"的东西讲透了。
他翻到折子的最后一页,看到落款处第一行的签名――沈既白。
凤玄澈放下折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又翻回前面那几页减税建议重新看了一遍,尤其把那条"良性循环"的示意图多看了几息,然后对旁边的王德顺说了一句:"这份折子朕留着,让户部先别急着归档,朕想再看看。"
王德顺应了,心里暗暗纳罕――陛下往常对这种商贾递上来的折子都是扫一眼就搁置了,极少有"留着再看看"的时候。
但他不敢多嘴,只低头应了便退到一旁。
这份折子很快在朝堂上下引起了一些动静。
事情本身不大――一个商贾联盟递了一份减税建议,没有正式被批也没有被驳回,就这么挂在了户部的卷宗里。
但知道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了几个细节:第一,这份折子写得太"透"了,不像是个普通商贾能写出来的手笔;第二,陛下没退也没批,而是"留着再看看"――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第三,左相府那边对这件事安静得反常,既没有像往常那样跳出来反对"商贾妄议朝政",也没有私下活动去压这事,像一只蜷起爪子观察风向的老猫。
沈既白那边递上了折子以后,就好像没事人一样,照常忙着他的生意。
七月以来欢宴楼的客流稳在了高位,云想阁的会员积分制度推行满三个月后入会人数又涨了一截,边关那三条备货线的第一轮物资已经陆续入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