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顺打开匣子,取出一沓文书,一份一份呈到御案上。
凤玄澈拿起最上面那一份,目光落在纸上,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他翻得很慢,像是在仔细阅读,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朝堂上鸦雀无声,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渊站在文官班列最前面,垂着眼,嘴角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准备了这么久,每一份证据都推敲过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完美。
云铮的笔迹、云寄尘的手令、边关将领的供词、所谓"私军"的驻扎地点,所有信息环环相扣,不管从哪个角度查都查不出破绽――因为真正能查出破绽的那些人,要么已经被他收买,要么已经被他调离了关键岗位。
这份卷宗,他自信大乾朝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出来。
凤玄澈终于翻完了最后一份文书,待王德顺把所有的纸在御案上整整齐齐地摞好,他才抬起头,看向沈渊。
"沈卿,"他开口了,嗓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大殿里却清晰可闻,"这些证据,你花了多久收集?"
沈渊躬身回道:"回陛下,老臣从年初开始留意此事,至今已近一年。"
"一年。"凤玄澈重复了这两个字,然后忽然勾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极其短暂,如果不是沈渊一直盯着他的脸色,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卿辛苦了。"凤玄澈把那些文书重新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然后站起身来。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跟着站直了腰。
"云卿是大将军,镇守边关多年,军中威望极高。"凤玄澈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平稳而有力,"通敌叛国是灭九族的大罪,朕不能仅凭一纸文书就定罪。但既然证据已经呈到了御前,朕也不能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面的文武百官。
"传朕旨意,召大将军云铮即刻回京,当面对质。"
沈渊心里猛地一喜――成了!
皇帝没有当场否决,也没有偏袒云铮,而是选择了"当面对质"。
这就是他心里已经在信了,只是需要一个正式的流程来走完这个程序。
"陛下圣明。"沈渊第一个躬身行礼。
紧接着,左相那一派的官员们纷纷跟着行礼附和:"陛下圣明!"
朝堂上大半人都跟着附和,只剩下武将那一派的人面色铁青地站在原地,嘴唇紧抿着,但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开口替云铮说话――毕竟"通敌"的罪名实在太重,谁沾上谁死。
凤玄澈看着下面乌泱泱一片躬身附和的背影,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重新坐回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淡然地道:"王德顺,传旨内侍,即刻出发。十日之内,朕要在宣政殿看到云大将军。"
"遵旨。"
散朝的时候,沈渊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日里快了三分。
他身后的几个心腹官员快步跟上,压低声音道:"恭喜相爷,大事可成。"
沈渊捋了捋胡须,嘴角带笑:"还没到最后一步,谨慎些。"
"相爷放心,朝堂上的形势已经明朗了。皇上既然召云铮进京对质,说明他心里已经偏向了这边。只要云铮一到京城,他就是案板上的鱼肉。"
沈渊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而在班列后面,兵部尚书周重山和几个武将站在一起,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他们都是云铮的老部下,也是在朝堂上还能站稳脚跟的少数云系官员之一。
"周大人,"一人压低声音,"您看这事……?"
周重山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说。
他看了一眼皇帝离去的方向,心里莫名地想起了一件事――前两天他进宫时,偶然看到皇上似乎是从凤仪宫方向出来,神色轻松,手里还拿着一只小婴儿的拨浪鼓。
皇上这态度,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动真格的样子。
周重山把那句疑惑压在了心底,转身跟着散朝的队伍走出了宣政殿。
――
凤仪宫里,云栖梧正在吃早膳。
翠岚站在旁边,把从王德顺底下一个小太监那里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
"皇上当场召大将军进京对质?"云栖梧夹了一筷子酱菜,嚼了两口咽下去,面不改色,"这戏做得倒是挺足。"
翠岚却紧张得脸都白了:"娘娘,皇上该不会真的怀疑大将军吧?万一对质出了差错,大将军岂不是……"
"不会。"云栖梧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道,"你放心吧,皇上要是真想治父亲的罪,根本不需要召他进京。直接派兵拿人更省事。既然他选择'召进京对质',说明他根本没打算定罪,只是想做个样子给左相看。"
翠岚半信半疑:"真的是这样?"
"本宫什么时候说错过?"云栖梧放下粥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再说了,就算皇上真的想动歪心思,本宫也有办法让他不敢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翠岚虽然还是有点担心,但想到娘娘这大半年来从来没有失算过,心里也就踏实了几分。
"那咱们接下来做什么?"她问。
"等。"云栖梧站起身,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胳膊,"等父亲进京,等左相再蹦q几天,等他以为自己赢定了的时候……"
她嘴角微微勾起,没有说完后半句,但翠岚已经懂了――等左相得意忘形的时候,就是他栽跟头的时候。
云栖梧站在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天际,手指轻轻叩着窗台。
沈渊,你费了这么多心思,伪造了这么多证据,找了多少个替罪羊,花了多少银子?等过几天皇上在朝堂上把这些假证据一样一样戳破的时候,你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可惜,她得在后宫守着儿子,不能亲自去看。
不过没关系,她不用看,猜也能猜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