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长来了!”
这时候,外面传来低低一声惊呼。
学堂内的学子们慌忙敛容正坐,打起精神,再不敢多说半句。
不多时,顾文渊缓缓走了进来,待到学子们向他见礼后,目光掠过众人,缓缓道:“试帖诗与律赋,已是学过了!今日,老夫来考一考你们的策论!”
“策论一道,或问时务,或询政事,或究经史疑义。尔等平日读圣贤书,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可这些道理,不能只装在肚子里,须得落到纸面上,化作济世安民的法子。”
话说罢,顾文渊拿着戒尺在桌上轻轻一敲,沉声道:“今日,便以仓廪实而知礼节为题,写策论一篇。限两个时辰。当场交卷。”
此一出,台下瞬间哀鸿遍野,不少学子脸上更是露出惶恐难安之色。
“策论,山长,这策论怎么写啊?”
“我等日日只在书院读书,朝廷大事、地方政务一概不知,如何写得来策论?”
“是啊山长,诗赋经义倒也罢了,这策论考的时务,学生连江宁府的赋税是多少都不知道,如何下笔?”
顾文渊冷哼一声,戒尺又是重重一敲:“你们以为乡试是考什么?是让你们背几句圣贤书便能高中的?朝廷取士,取的是能治理一方、上报君王下安黎庶的干才,不是取些只会摇头晃脑背死书的书蠹腐儒!策论考的便是你们的眼界、见识、济世之才。若连这点都写不来,趁早绝了秋闱的念头,省得到了号房里抓耳挠腮,交一张白卷丢人现眼!”
堂下顿时鸦雀无声。
顾文渊见状,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尔等也不是全无门路。平日里多读邸报,多听父兄辈议论时事,多留心身边百姓疾苦。这些桩桩件件,都是策论的底子。今日便从这一题开始,把你们肚子里那点见识都掏出来看看。”
底下响起一片翻纸磨墨的声音,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叹气。
刘景明倒是神色如常,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开始落笔。
他父亲是江宁知府,平日里在后衙耳濡目染,夏税秋粮、漕运盐政这些事他听过不少,限田减赋之类的话也常听父亲与幕僚议论。
这题目对他来说,虽不算容易,也不至于无处下手。
旁边的周明远也是抓耳挠腮,对着白纸发了半天呆,才憋出两行字,又涂掉重写,再涂掉,再重写。
他家虽是做生意的,但他是个惫懒的,只知道如何花钱,哪里知道如何赚钱,肚子里是半点儿功底也无。
至于郑思齐,则俨然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
他叔父是府学教授,职务虽然不高,但也参赞政事,而且早早就为他寻来了历年乡试策论的名篇供他开拓眼界。
今日顾文渊出的这一题,他正好此前便看过一篇邻省的解元卷,却能化用过来。
想到这里,他更是得意的向苏哲看了眼。
策论比的是眼界,是务实。
苏哲这个小赘婿就算是能写几句酸诗,但这样的出身,也就是个商贾罢了,如何来的高屋建瓴的眼界。
今日,便要让苏哲明白一下,今科秋闱,苏哲必定落榜。
苏哲对郑思齐的想法自然一无所知,他一边磨墨,一边在心中思忖。
仓廪实而知礼节,出自《管子?牧民》。
这句话在后世的解读,就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前世读了那么多经济学著作,看了那么多政策分析,眼下这道题,正好能把那些知识用上。
但策论不是论文。
不能堆砌术语,不能空谈理论。
要用这个时代的语,把这个时代的弊政剖析清楚,再给出能落地的法子。
紧跟着,他又在心里,把这一题的逻辑思维理了一遍。
管子说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核心是先富民,后教民。
那么策论就该分三步――先论为何仓廪不实,再说如何让仓廪实,最后落到仓廪实之后如何教民知礼。
理清逻辑后,苏哲先闭目打了个腹稿,旋即便开始落笔。
他先从管子原意切入,论仓廪与礼节的因果。
旋即笔锋一转,直指当下,大周立国百余年,土地兼并日烈,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农家辛苦一年,交完赋税地租,剩下的不够半年嚼用。
仓廪不均如斯,礼义何从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