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归三爷的意思。他不好收钱,要他出钱,以后这种事不少,必须把他的三成记清楚,别搞成一笔还不清的烂账。
“多谢归三爷。”
归三爷满意地点了点头,骑马走了。
牛二数着钱,去羊肉摊为归巡检付了176文,老板娘很高兴,让女儿端了一碗羊肉面给他,没要钱。
他买了米肉盐和一些杂物,装在篓子里,把剩下两个米团给庙里那对母女,三十斤米肉交给她们,“婶子,这些东西给庙里用,谁没吃的来取,吃了要还,不要利息,你帮我看着好不好?”
牛二把米肉交给妇人之后,庙里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地上那袋米和那条腊肉,喉咙里堵着话,嘴上却谁也不肯先开口。瘦高个昨天被抓走,绑在镇子十字街口的木柱上活活站死。庙里的人都知道,没有户籍的人死在路边,和死一条野狗没有区别。
妇人把米袋往灶台边挪了挪,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燕儿蹲在她旁边,眼睛盯着那条腊肉,小手伸出去,快碰到又缩回来,回头看母亲。母亲没点头,她就不碰。
牛二看着燕儿的后脑勺,忽然说:“今天这顿,不要钱。大家一起吃。”
灶火烧旺之后,腊肉在锅里滚着,油花浮在水面上咕嘟咕嘟响。肉香顺着破窗往外飘,采药人喉咙里响了一声,自己没注意到,倒是打柴的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回锅里。
士兵坐在庙门外靠墙的位置,碗搁在膝盖上,没动。锅里还在煮,所有人都在等,他也不催。
燕儿一直盯着锅。第一块肉浮起来的时候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又自己把自己拽回来。妇人盛出第一碗汤,端给牛二。牛二接过来,没喝,放在地上。第二碗给了老流民。第三碗盛出来,燕儿终于咬下了第一口肉,腮帮子鼓得满满的。她嚼着嚼着动作慢下来,回头往庙门方向看了一眼――士兵还坐在门外,空碗搁在膝盖上,没进来。
燕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的半块肉,又看看母亲。母亲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燕儿端着碗走到门口,把碗搁在士兵旁边的地上:“军爷,锅里还有。”
士兵低头看着那半块肉,燕儿已经转身跑了。他用筷子夹起那块肉,动作很笨,不是使刀的手。
锅底还剩一层米油的时候,老流民把碗放下了。
这个动作不急,但碗底磕在石头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庙里的人听见这个声音都停下了筷子。
“既然一起吃了饭,有些话就趁今天说。”
“昨晚乡绅进来踹门,今天就绑在街头。”顿了顿,声音从喉咙深处压得更低了,“如果这庙有主,乡绅还敢来吗?”
妇人正在往锅里添水,手在水瓢把上停了一停。
“这个地方是荒庙,咱们要一直住着,得让管这片的保长、吏员认。"老流民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大伙编个名册,立个户主,就是久占为业的私宅,乡绅不能查。”
众人面面相觑,户主是要担责交税的。谁交得起税?
庙里没人接话。灶膛里的余火啪地爆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老流民也不急。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慢慢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面点了几下。
“税大伙凑一凑,但户主需要能在衙门说得上话的人”,他把树枝搁下,抬起眼皮看了看牛二,“牛兄弟,你以归巡检的亲戚去立户,户房会给办。我们是你的雇工,官府就不来抓人了。”
牛二需要一个立足的地方,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好,我去立户。”
庙里的呼吸同时松了一下,像是所有人都在等这句话,又像是没有人敢先听到这句话。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