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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流民

谷中有个石头垒的小院,烟囱在冒烟,院墙上搭着竹竿,晾着草药。

他走进院子。一个老人坐在石凳上煎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向您老问个路。"牛二说,"这附近,哪里有集市?"

老人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怀里的药材上停留了一下。

"沿溪向前下坡二十里,有个镇子。"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话了,"你采的茯苓,镇上药铺收,干货三十文一斤。石斛贵些,一百文。灵芝看品相,三百文上下。"

牛二谢过老人。转身出了院子,继续前行。

二十里路,他走了大半天。太阳偏西的时候,看见山脚下趴着一个小镇。

灰瓦屋顶挤在官道两旁,炊烟东一道西一道升起来,被晚风扯散了贴在山脚的暮色里。他站住喘了口气,他没有急着下山。

他没有户帖,没有路引,没有保人,对真真国一无所知。冒失上街,遇到官差保甲怎么办?

荒郊野庙才是他这种人待的地方。

他把篓子往上颠了颠,四下找晚上歇脚的地方。

镇外三里,一条野路的尽头,有一个破庙。庙门是歪的,一扇倒在墙根,另一扇斜挂着,风一吹嘎吱嘎吱响。里面有火堆噼啪的响声,六七个流民围着火堆坐着,有的靠在柱子上,有的蜷在墙角的干草堆里。

听见脚步声,几双眼睛同时看向他,目光警觉,像林子里被惊动的兽。牛二在靠近门的地方找了个角落坐下,把篓子放在脚边。

没人理他。火堆里的湿柴爆了一下,火星溅起来,又暗下去。流民们继续说话,声音不大,一句句往耳朵里钻。

一个瘦高个正在发牢骚,嗓子像砂纸磨过石头:“……六天,一根都没卖出去。人家一看我这张脸就知道是流民。店铺不收,牙行压价压到你哭,摆个地摊吧――官差过来就是一脚,草药全给你踹沟里。”

角落里一个上了年纪的声音接了话,嗓子闷闷的,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这年头,没户籍,干什么都是偷着干。偷着卖,偷着买,偷着活――有一天偷不住了,就等着被抓。抓到了按逃户论处,打板子、修城墙、充军,随便哪样都能要你的命。”

庙里沉默了好一阵子。风从破窗灌进来,火苗歪了歪,把所有人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

牛二一边默默听着,一边打开篓子,取出一个义舍做的饭团。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腌肉的咸香混着米饭的甜味,在破庙的冷空气里格外扎人。

斜对面的一个小女孩转过头盯着他手里的饭团看。

十岁左右的样子,瘦得像一根还没长开的柳条,脸上脏兮兮的。她盯着饭团的眼神像一只饿极了的小兽,身子已经微微往前倾,脚尖不自觉地朝牛二的方向挪了挪,却又硬生生把自己钉在原地,两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牛二看了看小女孩,把手里剩的大半块饭团递了过去。

小女孩一把接过去,塞进嘴里就咬。腮帮子鼓起来,嚼了没几下就往里吞,噎得眼睛翻了翻。吃到第三口,她才忽然想起什么,停了下来,低头看看手里剩下的半块饭团,又抬头看看身边的妇人。

“娘,你吃。”

她伸出去的手在发抖――刚才那几口吃得太快,身体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手已经开始往回找了。

妇人蓬着面,穿着打了七八个补丁的青布衫,衣袖发白。她接过饭团,微微欠了欠身,没说话,咬了一小口。她的动作很慢,像在省着吃,又像在品一件很久没碰过的东西。

牛二看了看自己身上。他的衣服是从江里捞上来的那件,干了以后硬邦邦的,袖口和膝盖都挂烂了,穿在身上像套了一层硬纸壳。

“大婶是做衣裳的?”他看见了妇人膝盖上摊着的布料和针线。

妇人点了点头。

牛二他摸出两个饭团,递过去,问,“能换一身旧衣服不?”

妇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破烂的袖口上停了片刻。她没说话,转身从身后的包袱里翻出一身旧衣裳――青灰色,洗得发白,有几处补丁,但比他身上那件厚实得多。她把衣裳递过来,接过饭团,分了一个给女儿。

牛二把旧衣裳套在身上,但实在太大,袖口长出一截,下摆拖到脚面,松松垮垮的,像披了一条麻袋。

妇人看了直摇头:“燕儿,帮哥儿裁一裁。”

小女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线头。她走到牛二面前,仰头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那目光像在看一块待裁剪的布料,把他从头到脚丈量了一遍。她绕着他走了半圈,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又拽了拽他的下摆。

“这衣裳大了。我给你改一改。”

她从母亲手里接过剪刀开始裁。剪刀在她手里咔嚓咔嚓响,又快又稳,显然常干这活。

她的针脚细密,做工齐齐整整。

缝完了,她站起来绕着他走了一圈,在他背后最后扎了几针,退后一步端详一眼。然后上前把他领口正中最后一枚盘扣重新系了一遍,系完了歪着头看了看,拍了拍他肩膀。

“好了。看看怎么样?”

牛二看着那几道针脚,比他在茜香国花钱缝的还服帖。他把第三个饭团摸出来递给她。

“拿着吃。”

小女孩接过来,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嘴角飞快地翘起又压下去,像是怕被人发现她在笑。

“以后衣裳破了还来找我,一次一个饭团。”

说完转身,把饭团递给母亲收起来。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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