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名有啥用,”李昂蹲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用一根树枝拨弄着脚边的落叶,“地还是那些地,人还是那个人。”
“慢慢来嘛,明年多种点。名气这东西,攒起来不容易,散起来快,趁热打铁比啥都强。”林东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传来有人喊他的声音,他应了一声,跟李昂说“先挂了,忙完再聊”就挂了电话。李昂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在通讯录里翻了翻这几天新存进去的号码,数字和名字挤在一起,有的存了全名,有的只存了姓氏和地区,他看了几秒就锁了屏把手机揣进了兜里。
母亲在屋里看电视,声音调得不大,一档本地新闻正播着乡镇丰收的画面,主持人平稳的声音像一层薄薄的白噪音覆盖在堂屋的空气里。父亲早早就歇了,卧室里的灯已经熄了,门缝下面透出一点夜灯昏黄的微光。李昂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起身推开了院门,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村道往谷地走去。
秋天的夜晚凉意比前几天更明显了一些,露水已经悄悄地在草叶上凝结了,走在田埂上的时候裤脚扫过草尖,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潮意贴着布料渗过来。他先走到玉米地的位置站了一会儿。玉米秆已经被砍倒了,茬子被挖出来堆在地头,等干了之后再烧成灰还田。翻过的土地裸露着深褐色的截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湿润光泽。紫米地也清空了,去年秋天那些紫色的穗子留下的痕迹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只剩下平整的土地等着来年开春重新翻耕。
他又走到白及和重楼的棚子前蹲下来。白及的叶子已经有大半开始发黄了,边缘卷曲起来,有些已经干枯成了浅褐色的薄片伏在地上。重楼的叶子也黄了几片,茎秆微微发软,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地面的养分收拢回地下的根茎里,准备过冬了。深秋了,霜降已经过了,地里的东西正在陆续进入休眠期,把这一季积攒下来的力气全部收进根里,等着来年春天再慢慢释放出来。
他在棚子里坐了下来。那把旧竹椅还放在棚子角落,椅面被风吹日晒得有些发白,但骨架还是结实的。他在椅子上坐下来,背靠着棚子的竹架,后脑勺抵着一根粗竹竿,仰头看着棚顶缝隙里露出来的碎块状的夜空,星星在秋天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比夏天干净得多,每一颗都亮得边缘分明。风从谷口灌进来,贴着地面掠过,带着溪水的凉气和新翻泥土的清苦气息,在他的脖颈和手腕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凉意。溪水在不远处哗哗地流着,水声还是那样,清亮而连绵,从春天流到夏天,又从夏天流到秋天,不急不缓的,像这片谷地自己的心跳。
他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就那么坐在棚子里听了一会儿溪水声。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有再震响。远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成了一道深蓝色的剪影,虫鸣声在草丛里零零碎碎地响着,像是在唱着这一段秋夜的尾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