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喝了一口姜茶,抬眼的时候看见几粒花粉落在琳娜的头发上,沾在她乌黑的发丝之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头发被风轻轻吹动着,那些细小的花粉颗粒在发间微微颤动,像什么细小而精致的首饰。他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碗里的茶。
琳娜喝完了,把空碗放在地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两只手交叉着搭在膝盖上。她也看着面前的玉米地,眼睛微微眯着,下巴朝着风来的方向。
“今年玉米比去年高,”她说,“站在这头能看到那头,去年还得踮脚。”
“嗯,肥足。”李昂把最后一口姜茶喝完,碗底剩了一层极细的花粉沉淀和红糖没完全化开的细渣,他用拇指擦了擦碗沿,“底肥是猪圈沤了半年的,追肥用了两遍,雨水也好,没断过。”
“收的时候我来帮忙。”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看他,眼睛还看着玉米地,语气随随便便的,跟说“过两天该下雨了”差不多。
“行。”李昂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蹲了这么一会儿,深色裤子膝盖处的布料上沾了几个浅浅的土印子,她用手掌扫了扫,土印浅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掉。她把小碗用瓶子里的水涮了涮,重新扣回瓶口,用橡皮筋扎紧了,然后拎起保温瓶。
“我回去了,家里还有事。”她说。
李昂也站起来,点了点头。
她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的,灰蓝色的短袖衫在绿色的田埂背景下微微地移动着,像一小片移动的晴空。走出一段路之后她的影子被身后升高的太阳拉长了,在她前面的地面上慢慢地移动着,和她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到了坡顶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朝地头这个方向挥了挥手,然后拐过那棵歪脖子的老榆树,不见了。
李昂站在地头,手里还握着那只小碗,碗壁上残留着姜茶的温度,温热透过搪瓷传到掌心里。他把碗放回保温瓶旁边,在棚子里挂了块干布盖上,然后转身拨开玉米叶子,又钻进了玉米地。
他又蹲下去,把那棵拔到一半的牛筋草的根攥紧了,使劲一提,连着一条细长的侧根一起从土里拔了出来。他把草丢到草堆上,手指摩挲了一下沾在掌心的花粉和碎土,继续往下一棵移过去。姜茶的暖意还在胃里扩散着,温和而持续,像一只暖炉安放在身体深处,让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的酸胀也轻了一些。
玉米叶子在头顶不停地响着,花粉还在落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的手背上跳动着明灭的光斑。他拔了一棵又一棵,手不停,心里安安静静的,像那碗姜茶的暖意一样,稳稳地留在那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