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娜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过来，不紧不慢的："李昂，你今年种那么多，忙得过来吗？"

李昂蹲在育苗盘前面没回头，嘴里答着："忙得过来，我爸帮忙。翻地、除草、浇水，这些粗活他干。"

"我也来帮忙。"琳娜说。

李昂站起来，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她还坐在那把竹椅上，仰着脸晒太阳，说那句话的语气随随便便的，跟说"今天天气真好"差不多。

李昂看着她的侧脸，阳光在她的头发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她的睫毛在光线里微微颤动着，脸上的表情安安静静的。他说："行，管饭。"

琳娜偏过头来，眼睛睁开看向他，嘴角弯了一下。她说："管饭就行。"

两个人谁也没再多说什么。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那排育苗盘面上覆着的细土吹起了一丝极薄的烟尘，打着旋升起来又落下去。

琳娜站起来，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两只胳膊朝上举起来抻了抻，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她走到枣树底下摘下她的蓝布袋子，挎到肩上，往院门口走。刚走了两步，母亲从灶屋里追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袋口扎得紧紧的。

"拿着，带回去吃。"母亲把塑料袋递到琳娜手里，一件一件地数给她听："红糖，我自己熬的；挂面，镇上新买的面条机压的，比外面卖的好；还有这瓶辣椒酱，去年秋天做的，放了大蒜和豆豉，很香的，拌饭炒菜都行。"

琳娜接过去，塑料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她低头看了看，里面的红糖用牛皮纸包着，挂面用报纸卷了两卷，辣椒酱装在一个洗干净的玻璃罐子里，酱色红亮，能看见里面的蒜片和豆豉颗粒。她把塑料袋抱在怀里，对母亲说："谢谢婶子。"

"谢什么谢，你帮我干了一上午活，做点东西给你带回去是应该的。"母亲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拢在围裙前面，笑盈盈地看着她。

琳娜又跟李昂摆了摆手，然后转身沿着村道走了。蓝棉袄挂在枣树上忘了拿，李昂看见了，摘下来追了两步喊住她，她回头接了，披在身上，继续往前走。蓝棉袄的背影在春天的阳光里越走越远，拐过那棵大榕树，隐进了一片新绿的竹林后面。

母亲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个蓝点彻底融进了竹林的绿影里，她才转身回院子里，嘴里念叨了一句："这姑娘，真好。"

她看了一眼李昂。李昂没有接话，正蹲在窗台前面，一盆一盆地检查育苗盘的覆土湿度。阳光从背后照着他，他的肩膀和脊背被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轮廓光，手上的动作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母亲没再说什么，把院门口的扫帚拿起来，开始扫地上散落的几片枯叶。春天的风把新叶子从树枝上吹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打着卷，被扫帚拢成一堆，扫进簸箕里，倒进墙角的沤肥堆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