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屏幕灭了。李昂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低头看了两秒锁屏上那片夏天的紫米地照片,然后把手机放进外套内袋里,拉链拉上。他站在原地又待了一会儿,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他没觉得冷。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木头和斧头,蹲下来把刚才没劈完的那段榆木扶正,斧头从木桩上拔出来,对准木头的中心线,抡起来落下去――"啪"的一声脆响,木头又分成两半,断面平滑,裂口笔直。他把劈好的柴捡起来码到车上,又拿了一段新的放上木桩。
母亲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他蹲在院子里劈柴,动作跟平常一样,一下一下的。但她多看了一眼,发现他劈柴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点点,每劈完一斧子都要停个一两秒才抡第二下,像是在消化什么。她把水泼在墙角的花坛里,走过来问他。
"咋了?"
"品种权过了。"李昂没抬头,又劈了一斧子。
"过了?"母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就是你的了?"
"嗯。我的了。"
母亲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空搪瓷缸,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声从嗓子眼里溢出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欢喜,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那好,那好。这下踏实了,谁也别想抢走了。你那半年多的工夫没白费,天天记那些东西、拍那些照片,值了。"
她转身往灶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给你爸打个电话,他跟老刘头在后山砍竹子,你叫他赶紧回来。"
父亲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从后山一路走回来,肩膀上扛着一捆青竹,竹梢拖在地上扫了一道浅浅的痕迹。进了院子把竹子靠在墙边,听母亲说了结果,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来,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按了两下,火苗蹿起来点着了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散成淡薄的灰白色。
"行了,"父亲说,把烟夹在指间,眯着眼看远处暗下来的山脊线,"踏实了。这一年没白忙活。"
李昂把最后一根劈好的柴码上车,拍了拍手上的碎木屑和灰尘。他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把斧头收进工具棚里挂好。然后蹲下来把地上散落的木屑和碎树皮扫干净,倒进灶膛里当引火柴。
天彻底黑了,院子里的灯亮了。母亲在灶屋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噼里啪啦的,油香从窗户缝里飘出来。父亲坐在堂屋门口的矮凳上抽完了那根烟,把烟头摁灭了丢进灰盆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进屋去了。
李昂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正月十五刚过,月亮还大着,圆圆的挂在天上,清亮亮的,把院墙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清清楚楚。那两只红灯笼还挂着,里面的蜡烛换过了,烛火在夜风里微微地跳动着,把灯笼的红绸照得透亮。
他把手机从内袋里摸出来,又看了一眼苏清鸢发来的那条通知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收好,转身推开灶屋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热气扑面而来,锅里炖的萝卜排骨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汽把窗户糊了一层,昏黄的灯光从水汽里透出来,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洋洋的。父亲已经坐在桌边,把酒瓶子摆上了,两个杯子并排放在自己面前。
李昂走过去,在父亲对面坐下来,拿起那瓶酒,给父亲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窗外安静,没有烟花,没有鞭炮,只有北风贴着屋檐轻轻吹过去的声音,像一声悠长的、安心的叹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