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灭下去,屏保是他拍的那片紫米地的照片,夏天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被阳光照得泛了一层金边。他在堂屋的门槛上坐了片刻,站起来,去院子里拿了锄头和镰刀。
天比前些日子更冷了。早上的露水凝在草叶上,从脚踝扫过去,湿漉漉的凉。他走在去谷地的小路上,两边田埂上的杂草枯了大半,黄色的、灰褐色的,软塌塌地伏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远处的山被薄薄的晨雾罩着,轮廓淡淡的,像浸在水里的墨。
他先进了棚子看白及和重楼。白及已经休眠了,原先宽展的叶子黄了大半,最下面那几片彻底枯了,卷起来缩成一团干褐色的薄片,但用手拨开枯叶看根部,土面微微隆起一小块,底下的根茎还在,鼓鼓囊囊的,手指按上去硬而有弹性,活着。重楼也一样,叶子全黄了,茎秆倒伏下来铺了一地,但沿着茎秆往根部摸,能感觉到底下那个茎块比秋天的时候又大了一圈,沉甸甸地安在土里,悄悄地还在长。
从棚子出来,李昂扛着锄头去了玉米地和紫米地。两片地都空了,玉米茬子和紫米茬子早已经清完,晒干了的秸秆碎末被风刮走了大半,剩下的零星散在地面上。他弯着腰,把地整片翻了一遍。冬天的土冻得有些硬,锄头下去要用力踩一下才能切入土里,翻起来的土块大块大块的,带着灰褐色的断面。他一垄一垄地翻,把大土块敲碎,把地表的碎草末翻进土里,翻完了又从院子后面的猪圈里挑了两担沤好的农家肥,一担一担均匀地泼洒在翻过的地面上。黑褐色的肥液渗进松软的土里,地面颜色深了一整层。
父亲扛着另一把锄头过来的时候,李昂已经翻了快一半了。父亲没多说话,脱了外套搭在田边的柿子树枝上,把锄头往手心啐了一口唾沫搓了搓,拉开架势从另一头开始翻。父子俩一左一右,从地两头往中间推进,锄头起落的节奏几乎一样,一个下去一个起来,土块翻飞的声响此起彼伏,在空旷的谷地里一下一下地回响着,像某种默契的节拍。干到太阳升到头顶,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棉袄脱下来搭在地头,只穿着单衣还觉得热。冬天的太阳虽然淡,但出力气干活的时候,一样暖得人后背发烫。
停下来喝水的时候,父亲捧着搪瓷缸子蹲在地头,喝了两口水,把缸子搁在膝盖上,看着翻好的那片地,缓缓开口问了一句。
"你那个品种权的事,有结果了没有?"
"还没,"李昂拧上水壶盖子,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材料交了,等审查。可能要一两个月。"
父亲点了点头,手指在搪瓷缸的边沿上摸了一圈,停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苏老师靠谱,她帮你弄的,不会差。你该干啥干啥,地养好了,春天来了再说。"
"嗯。"李昂应了一声。
太阳已经偏西了,冬天的日头短,还不到四点光线就变得斜长而柔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翻好的褐色土地上,一高一矮两道影子从地头一直伸到地中央。远处山上的雾散了一些,露出深青色的山脊轮廓,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去,嘎嘎叫了两声,斜着翅膀朝南边那片松林滑下去。
父亲喝完最后一口水站起来,把搪瓷缸收到布口袋里,重新扛起了锄头。
"走吧,趁天还亮,把南边那垄也翻了。"
李昂站起来,把水壶挂在腰上,重新攥紧锄把。父子俩一前一后朝地南头走去,脚下是刚刚翻过的新土,踩上去松软绵厚,每一步都陷下去一个浅浅的脚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