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娜来了一趟,下午来的。天阴沉沉的,风刮得紧,她穿了一件厚外套,外面还裹了一条灰绿色的围巾,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脸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也红,一进院子就呵着白气搓手。
她带了一罐酸鱼,还有一包干菌子。酸鱼是瓦罐装的,封口用黄泥糊着,外面缠了保鲜膜,严严实实的,一点味道不漏。干菌子装在布袋里,褐色的,大大小小卷着边,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浓烈的山野香气。
“山上采的,晒干了,煮汤喝。”她把东西递给李昂的母亲,两只手捧着递过去,微微欠了欠身。
母亲接过去,揭开罐子口上的黄泥封,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呀,好香,这个炖鸡最好吃了。你费这个心干什么,大老远带过来。”
琳娜笑了笑,没说话,搓着手往屋里走。母亲给她倒了杯热水,又抓了一把花生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李昂从里屋翻了一件旧棉袄出来,蓝色的,灯芯绒面料,洗得发白了,袖口和领子磨得有些毛边,但干干净净的,没有破洞,里头的棉花絮得厚实,抱在手里沉甸甸的。
“给你,旧的,别嫌弃。”他把棉袄递过去,“天冷了,你那个外套薄了。”
琳娜接过去,展开看了看,两只手在棉袄面上摩挲了一下。蓝布洗得柔软了,摸着顺滑温润,她翻到领子后面看了看,没有污渍,也没有异味。她抬起头,笑了。
“不嫌弃。”
她站起来,把棉袄披上身,两只胳膊伸进袖筒里,肩膀抖了抖把衣服穿正。确实大了一点,她的个子小,棉袄是李昂按自己的身材买的当年,穿在她身上整个宽了一圈,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指头,像穿了大人的衣裳。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一小截手腕,又把前面的扣子一颗一颗扣上,都是大号的塑料纽扣,蓝色的,扣好之后她低头看了看,转过身来问他。
“合适吗?”
“合适。”李昂说。
“暖和。”她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满足,抬手拍了拍棉袄的前襟,手心贴在上面感受了一下厚度,点了点头。
她穿着那件蓝棉袄走了。傍晚的天光暗下来,她沿着村道往村尾走,蓝棉袄在灰扑扑的背景下格外显眼,袖子还是长了一截,走起来一晃一晃的。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拐进了小路,棉袄的衣摆被风吹起来一角。
母亲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她走远了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姑娘,一个人在这边,怪可怜的,”母亲的声音低低的,“也没个家,过年都不知道怎么过。也不知道她家里头什么情况,从来没听她提起过。”
李昂没接话,弯腰把院子角落里散落的几根柴火捡起来,码到墙根的柴堆上。他直起身的时候往琳娜走的方向看了一眼,路口已经没人了,只有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芒果树叶子在地上打着旋。
他转身进屋,把门带上,屋里炉火烧得正旺,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蒸汽从壶嘴喷出来,在窗户玻璃上糊了一层水雾。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