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接过去,碗是白瓷的,碗口有一道裂纹,用铁丝箍着,箍得紧。他喝了一口,烫,辣,甜,从嘴里暖到胃里,整个人都热乎了。
“你做的?”他问。
“嗯。姜,红糖,自己熬的。早上起来熬的,熬了一个钟头,姜味熬出来了。”琳娜也倒了一碗,端在手里,没喝,先暖手。她的手也红,冻的,手指粗,关节大,指甲剪得秃。她低头吹了吹碗里的姜茶,吹了几下,喝了一口,抿了抿嘴。
两个人蹲在地头喝姜茶。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薄膜哗哗响,吹得地里的干草叶子满地跑。远处山坡上的橡胶林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灰白色的一片,像是老人的头发。琳娜问他过年在哪里过,他说在家,哪也不去。她说她在这边亲戚家过,亲戚家在勐腊县城边上,她每年过年都去,住几天就回来。
喝完,她把碗收好,拧上保温瓶盖子,提着走了。她走得快,步子大,布鞋踩在土路上,没什么声音。李昂看着她的背影,她爬上坡,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飘着。到了坡顶,她回头看了一眼,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拐弯不见了。
李昂把剩下的姜茶喝完,碗放在地头石头上,继续挖茬子。锄头下去,撬,拔,抖土,扔。一下,一下,不急不慢。手还是冷,但胃里暖和,身上也暖和了。太阳偏西了,光线从白晃晃变成了金黄色,照在地里,茬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翻过的地。茬子清完了,地空了,土翻过了,黑油油的,等着明年开春。他把锄头扛在肩上,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走到棚子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薄膜,压得实实的,风吹不进去。白及的苗在薄膜下面绿着,叶子缩了,但根还活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灶房里的灯亮着,母亲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当当当的。他洗了手,坐下来,端起碗。母亲给他夹了一块腊肉,肥的多瘦的少,油亮亮的。他吃了,没说话。窗外的风大了,芒果树叶子被吹得哗哗响,有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窗台上。他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