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进去。高跟鞋踩在碎石地上，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来回弹，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跟着她走。她停下来，声音也停了。她往前走几步，声音又响了。她走到厂房中间，看到一个人躺在地上。

江成远。他穿着深色的夹克，灰蓝色的牛仔裤，一只鞋掉了，光着脚。脖子上一道紫黑色的勒痕，像一条蛇盘在他喉咙上。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已经凝固了。

江眠站在那里，没有叫，没有跑，没有蹲下来看他有没有呼吸。她知道自己不用看了。她低头看着他的脸，那是她小时候叫过“成远哥”的脸。她看着他脖子上那道勒痕，看着地上散落的文件――不是文件，是纸屑，碎纸机的纸屑，白花花的铺了一地，像雪。她蹲下来捡起一片，上面只有一个字的三分之一，看不出是什么。又捡起一片，空白的。她把纸屑放回地上，站起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她拿出来看，是宋祁连的电话。她接了，没有说话。

“江眠？你在哪？”

“他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谁？”

“江成远。死了。被人勒死的。东西也没了。”

宋祁连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动。报警。我马上来。”

“已经报了。”

“你站到外面去，别待在里头。”

江眠挂了电话，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成远还躺在地上，半睁着眼睛，看着厂房顶上那个破洞。光从洞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转身走了出去。站在厂房门口，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冷得她发抖。她把外套裹紧，手插进口袋里，手指摸到手机壳上那个裂纹，是前几天摔的，她一直没换。

警车来得很快。两辆车，一辆是辖区派出所的，一辆是刑侦的。警察从车里出来，一个年轻的先走进厂房，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一个年纪大些的过来问江眠话，叫什么，跟死者什么关系，为什么来这里。江眠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做笔录的警察写着写着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没见过这么冷静的目击者。江眠没看他，目光落在厂房门口那辆还没熄火的警车上，蓝红灯转啊转的，转得她眼睛有点花。

白薇薇和宋祁连几乎是同时到的。白薇薇的车先到，她冲下车跑过来一把抱住江眠，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江眠拍了拍她的背，说没事。白薇薇说你还说没事，死人了都。江眠没接话。宋祁连的车停在后头，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快，但走到江眠面前的时候反而慢了，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没有说话，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说“没事了”。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过，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确认她身上没有伤，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东西没了。”江眠说。

“我知道。”

“碎纸机碎掉的。”

宋祁连看了一眼厂房里面，警察正在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在灰白色的墙壁上投下一片一片的白光。

“他为什么约你来这里？”

“他说这里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