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橘黄色的线。他盯着那道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孙妍是十二月离开海城的。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轻轻地敲。她在出租屋里收拾行李,东西不多,一个旧行李箱,一个帆布包。来的时候也是这些东西,走的时候还是这些东西,中间隔了几个月,什么都没多,什么都没少。她多了一个孩子,但孩子还没生出来,不算行李。她把行李箱扣好,帆布包搭在上面,站在窗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几个月的地方。窗外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几根干枯的手指。她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转身拎起行李箱,挎上帆布包,走出门去。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她摸黑下了六层楼,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台阶上磕磕绊绊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到了楼下她把行李箱放在地上,喘了口气,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下来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她坐进后座,报了火车站的名字。车子开出去,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雨滴打在车窗上,顺着玻璃往下淌,窗外的街景被水雾模糊了,看不清具体的建筑,只有一团一团的颜色,灰的、绿的、白的,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水彩画。她看着那些模糊的颜色,脑子里在转一件事――她来海城的时候以为自己会嫁进顾家,会住进大房子,会有花不完的钱。她没嫁进去,大房子没住上,钱也没花上。她住在一个楼道灯坏了几个月的出租屋里,花着自己以前看不上眼的那点积蓄。她以为自己会恨江眠一辈子,但她恨不动了,不是原谅了,是恨累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一条银行到账短信,五万块。她愣了一下,翻到转账人信息,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她又看了一遍,确认不认识。她把短信截图发给了江眠,打了几个字。“这是你转的?”过了几分钟江眠回了。“不是。可能是别人。你收着。”
孙妍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想再问一句是谁,打了一半又删掉了。不管是谁,她都需要这笔钱。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出租车在火车站门口停下来,她付了钱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箱,拖着走进候车大厅。大厅里人很多,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的人,有的在排队,有的在找座位,有的在打电话。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行李箱靠在腿边,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候车大厅里的广播在播报车次信息,女声机械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她拿出手机翻到江眠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后发了一条。“对不起。还有,谢谢。”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也许是因为那些录音,也许是因为那个u盘,也许是因为她在江眠面前说过的那些话。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只是想说了。谢谢也是,不知道谢什么,就是想说。手机屏幕暗了,她没有再按亮。候车大厅的广播响了,她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
江眠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学校办公室改作业。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孙妍发的。“对不起。还有,谢谢。”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白薇薇坐在旁边翻杂志,看到她看手机又放下的动作,随口问了一句。“谁啊?”
江眠拿起红笔继续改作业。“一个不值得记住的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