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的孩子,学商科是最稳妥的,毕业后进家族企业,一步一步往上走,三五年后接手,这是最合理的路径。
她把想法跟他说了,没说几句,他打断了她。
“我要学医。”
她愣住。她说学医太苦了,周期太长,宋家需要你回来。他说,那是你需要,不是我需要。
那是他第一次跟她说“不”。
不是赌气,不是叛逆,是很平静地告诉她,这件事没得商量。
她不同意,冷战了一个月。
他不吵不闹,每天早上准时出门,晚上准时回来,跟她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不冷不热,但他把医学院的申请材料准备好了,放在客厅茶几上。
宋明远看到了,翻了翻,放下,跟她说:“让他去吧。”
她没再反对。不是同意了,是发现反对没用。他认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后来他去读了医学院,本科、研究生、博士、出国深造,每一步都走得比同龄人快,也比他那些学商科的同学苦得多。
她有时候去医院看他,他穿着白大褂在走廊里走,步子很快,手里拿着病历,表情跟在家里一模一样,冷冷的,淡淡的。
同事跟他打招呼,他点一下头,不多说一个字。她站在走廊那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她不太认识。
他当了医生,做手术,拿奖,成了什么“国内骨科第一刀”。
宋家的人提起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骄傲――骄傲是因为他确实有出息,复杂是因为他没走宋家给他安排的路。
他没有进家族企业,没有学商科,没有按照她规划好的那条路走。
他当医生,是他自己选的。不是她安排的,不是宋家安排的,是他自己选的。
从小到大,他听话,顺从,不争不抢,不吵不闹。
她说什么他都做,让学钢琴就学钢琴,让学奥数就学奥数,让考什么学校就考什么学校。
她以为他是个听话的孩子,以为他没有自己的想法,以为他会一直沿着她铺好的路走下去。
但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没有自己的想法,他只是不说而已。
他把所有的不愿意都咽下去了,咽了二十多年。
当医生,是他唯一说出口的“不”。
现在他又说了一次。“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
周芸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办公室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但她觉得光线有点刺眼,眯了一下。
她想起宋祁连小时候搭积木的样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搭好了推倒,推倒了再搭。
她那时候觉得他有耐心,是优点。
现在想想,他可能只是在练习一种能力――把好不容易搭起来的东西推倒,然后再来一次。
她是不是也是这样对他的?他搭好了一座积木,她走过去推倒了。
他再搭,她再推。一次又一次,他不再搭了,不是因为不会了,是不想再让她推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这双手安排过多少事,替多少人做过决定,她记不清了。
但她忽然想起来,她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他一句――“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她不知道。不是忘了问,是从来没想过要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