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的风,带着铁锈和腐肉混在一起的腥气。
唐钰走在前面,脚下的枯枝败叶被踩得粉碎,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呼吸很沉,每一次吐气都像在拉扯破旧的风箱――体内气血过度透支后的反应。
右臂上的暗红色纹路停止了蔓延,但那种灼烧感依旧顺着经脉往心脏里钻。绷带寄生在血肉深处,像一条贪婪的蛇,时刻渴望着更多养分。
“唐……唐大哥,休息一下吧。”身后的莫问天声音发颤,双腿像灌了铅。
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莫问天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显然被这一路的奔袭吓破了胆。
“不能停。”声音冷硬,“血腥味还没散,那东西的同伴可能就在后面。”
咽了口唾沫,强撑着站直:“可是……这地方太邪门了。你看那些树。”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周围的树木不是正常生长的形态。树干扭曲盘旋,表皮呈病态的灰白色,像某种巨大生物坏死的皮肤。树枝上没有叶子,只有一根根垂下来的肉瘤状果实,在昏暗的红光下微微搏动。
这里是青云宗后山的禁地边缘,也是宗门倾倒“废料”的地方。
所谓的废料,就是那些修炼走火入魔、身体发生不可逆畸变的弟子尸体,或者炼丹炸炉后产生的剧毒残渣。
“这里的灵气有毒。”深吸一口气,肺部传来刺痛,“别用鼻子吸气,屏住呼吸,用嘴巴浅吸。”
体内的绷带正在疯狂运转。空气中游离的灰雾毒素被吸入鼻腔的瞬间,就被强行剥离。
滋滋滋――
经脉中传来细微的电流声。被过滤掉的纯净能量极少,大部分都被绷带截留,用来修复刚才战斗受损的肌肉纤维。而那些被剥离出来的黑色毒素,则被压缩成一团黑雾,顺着毛孔排出,在皮肤表面凝结成油腻的黑垢。
这就是代价。想要借用这股力量,就得忍受仿佛全身被砂纸打磨的剧痛。
“那边有光。”莫问天突然指着前方低声说。
在一片枯死的树林尽头,隐约可见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内部,门口却挂着一盏惨绿色的灯笼,在无风的夜里幽幽摇曳。
眯起眼睛,瞳孔微缩。
“那是鬼市的哨点。”低声说,脑海中浮现出杂役们流传的恐怖传闻,“只有那些被宗门抛弃的半死人,才会聚集在那里。”
“我们要过去吗?”莫问天吓得往后缩了缩。
“过去。”握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需要情报,也要找个地方处理一下身上的伤。而且――”
看向北方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
“那个方向,只有穿过这片鬼市才能到达。”
两人小心翼翼靠近山神庙。越靠近,腐烂的味道越浓。地面上开始出现各种奇怪的痕迹:拖拽的血痕、断裂的肢体碎片,甚至还有几件破损的青云宗外门弟子服饰。
走到庙门口时,伸手拦住了莫问天。
“跟紧我,别乱看,别乱说话。”
迈步跨过门槛。
庙内的景象让莫问天差点叫出声,被一把捂住了嘴。
大殿中央没有神像。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白骨堆砌而成的火塘。火塘里燃烧的不是木柴,而是一根根还在抽搐的不知名兽骨,火焰呈诡异的幽蓝色。
火塘周围,围坐着七八个“人”。
之所以说是“人”,是因为他们还保留着人类的轮廓。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的身体早已面目全非。
有的脑袋大得像水缸,脖子上青筋暴起如蚯蚓;有的半边身子覆盖着鳞片,手指变成了锋利的爪子;还有一个背对着他们,背后的脊椎骨刺破皮肉,像一条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这些“怪物”正围坐在火塘边,分食锅里的东西。锅里翻滚着暗红色的汤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香气。
听到脚步声,所有的动作都停了。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那些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浑浊的死灰,或者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生人?”
一个脑袋硕大的怪人站了起来。脖子细得仿佛支撑不住那颗大脑袋,说话时口水顺着嘴角滴落,“好香……是新鲜血肉的味道。”
莫问天浑身僵硬,牙齿打颤。
唐钰面无表情,将莫问天护在身后,右臂微微抬起,肌肉紧绷。能感觉到,只要对方有任何攻击意图,就能在一瞬间轰碎对方的喉咙。
“路过。”声音平静得可怕,“借个火,歇个脚。”
“路过?”那个背着脊椎尾巴的怪人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小子,进了乱葬岗,就没有路过这一说。要么留下买路财,要么……留下当菜。”
话音未落,猛地转身。那条骨尾如同一杆长枪,带着呼啸风声直刺面门。
速度极快。
普通的练气期弟子,恐怕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会被贯穿头颅。
但在唐钰眼中,这条骨尾的动作充满了破绽。
太慢了。
而且没有灵气的波动。只是纯粹的物理攻击。
不退反进,左脚猛地踏碎地砖,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出。没有花哨身法,仅仅靠着恐怖的爆发力,瞬间拉近距离。
砰。
一声闷响。
右手如铁钳般死死抓住了那条刺来的骨尾。巨大的冲击力让脚下地面龟裂,纹丝不动。
“什么?!”
怪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竟有这么大的力气,拼命想要抽回尾巴,却发现对方的手像焊死在了上面。
“力道不错,可惜,太脆了。”
冷笑一声,手臂上的暗红色纹路骤然亮起。
崩拳?寸劲。
一股狂暴的气血之力顺着掌心爆发,直接轰入骨尾之中。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彻大殿。坚硬的骨尾瞬间炸裂成漫天碎骨,鲜血喷涌。
“啊――!!”
怪人发出凄厉惨叫,庞大身躯被巨力带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砸出一个大坑。
全场死寂。
剩下的几个怪物惊恐地看着唐钰,尤其是看到那条泛着红光的右臂时,眼中露出深深的忌惮。
“体修?不……没有灵气波动……”那个大脑袋怪人结结巴巴,“你是……武夫?”
在这个修仙者视凡人如蝼蚁的世界,武夫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人提起了。那是上古时期才存在的职业,早已被证明是条死路。
松开手,甩掉血迹,目光扫视全场。
“我是谁不重要。”淡淡道,“重要的是,我不想杀人。但如果你们想死,我不介意送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