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人,怔怔地,望着江砚,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没有被治罪。他,可以活下去。他和他的母亲,可以像寻常人一样,好好地,活下去。
那一刻,这个背着卫氏血脉、惶恐了许久的年轻人,再也忍不住,伏在地上,失声痛哭。
“先生大恩……”他哽咽着,“我卫家,出了卫崇那样的祸害。可先生您……您却以德报怨。这份恩情,我……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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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还我。”江砚缓缓道,那眼神,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你若真心感念,便把你读的书、明的理,用到正途上去。将来,做一个对这天下、对这百姓,有用的好人。”
“让世人看看,卫氏的血脉里,也能出堂堂正正的君子。这,就是你,对你叔祖那一身罪孽,最好的洗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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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轻人,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含着泪,走了。
后来,江砚听说,那年轻人,果真发奋苦读,考取了功名,做了一个,爱民如子的清正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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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卫氏的后人。那噬墨一脉里,也有这样的人。
有一个曾在墨渊麾下、做过摹刻死士的匠人,找上门来。他没有求饶,只是捧着一身曾用来仿造赝物、为祸天下的摹刻手艺,长跪不起。
“先生,我这一双手,曾造过害人的东西。”他声音发着抖,“我不敢求您宽恕。我只想问,我这一身的手艺,除了作恶,还能不能,做些赎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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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看着他那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沉吟片刻,缓缓道:
“你的手艺,本身,是没有错的。错的,是从前驱使它的那颗心。”
“摹刻之术,能仿造赝物害人,自然,也能临摹古籍、修复典册、拓印碑帖。”
“谢蘅正在修史,缺的,正是你这样一双,能把残破典籍、把先烈碑文,一笔一画拓印传世的巧手。”
“你若真想赎罪,便去,把你这一身害过人的手艺,用到为后世存续文脉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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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匠人听得老泪纵横。
他叩首谢过江砚,当真去了史馆。此后余生,他都埋首在那些残破的典籍碑帖之间,用他那一双曾经作恶的手,为这天下抢救、留存了无数几近失传的文脉。
一双手,能造孽,也能积德。分别,只在驱使它的那颗心。而江砚,给了他一个,重新驱使这双手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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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曾问江砚,为何,要对旧敌的后人,这样宽厚。
江砚望着窗外那一片新生的天下,缓缓道:
“冤冤相报,是没有尽头的。今日我杀了卫氏的后人,明日,卫氏的后人里,就会有人,记恨着来报复。这血仇,一代一代,结下去,就又是一个,循环往复的乱世。”
“要斩断这乱世的根,靠的从来不是,把仇恨,赶尽杀绝。而是,给人一条向善的路。让恨,在宽厚里,慢慢地,化开。”
“冤仇宜解不宜结。这,才是,让太平,能真正长久下去的,道理。”
苏挽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这才明白,江砚这一份宽厚,从来就不是妇人之仁。而是一种比刀剑,更深远的智慧。它斩断的,正是那能让乱世死灰复燃的、仇恨的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