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谢蘅又捧着秦伯的手札,来到江砚榻前。
这些日子,她总爱与江砚参详那手札里的秘辛。执笔者一脉的来路,那择主之器的性理,越参详,她越觉得,其中还有一桩未了的事。
“先生。”她一字一句,“我有一件事,想不透。”
“这支笔,是历代执笔者,以血脉、意志,一代一代相承而成的。”
“那――将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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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来?”江砚一怔。
“对。”谢蘅望着他,“这支笔,认了你这个正主。可你也说过,你那燃尽的寿元,是回不来了。你这支笔,总有交托出去的一天。”
“那时候,它,该传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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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沉默了。
这是一个他从前,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
他这一路,走得太急、太险。活着,护住眼前的人,把眼前这桩祸事了断――这些,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他从没工夫,去想那么远的将来。
可如今,天下渐定,他也从鬼门关走了回来。那个被他一直搁置的问题,此刻,终于沉甸甸地,压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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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支笔的传承……”江砚缓缓道,像是在参详,也像是在自问,“过去,是怎么传的?”
谢蘅翻开手札那最深处的几页。
“过去,它不传子、只择主。”她一字一句,“每一代执笔者殒没之后,那支笔便遗落人间。而后,总有一个‘合适’的人,机缘巧合,得之、觉之、成之。”
“可这‘择主’的机,玄之又玄。它择中的,未必都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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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年来,它落进过多少人的手里。”谢蘅缓缓道,“有的贪力,有的凌人,有的谋私。它一次又一次地择主,也一次又一次地,被那些心不正的人辜负、被逼着反噬。”
“它靠着那‘心正者器亦护之’的性理,勉强,把自己护了千百年。可这,终究,是听天由命。”
“若哪一天,它落进了一个像卫崇、像墨渊那样的人手里――那人纵然会被反噬,可在被反噬之前,他能用这支笔,作下多大的孽?能害多少无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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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听着,那心里,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是啊。
这支笔,太强了。强到,它落进谁的手里,都是一桩天大的凶险。它择主的那点性理,能护它千百年,却护不住,那被它误落之手所伤的、千千万万的无辜。
“所以,这支笔的传承,不能再听天由命了。”江砚缓缓道,那眼神,一点一点,坚定了起来。
“它该传给谁,不能再交给那玄之又玄的‘天择’。得由我,由这一代真正走通了护生正道的执笔者,替它,把好这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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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该传给谁呢?”谢蘅追问,“传给你的血脉?”
“不。”江砚摇头,“它从来就不传血脉。我也没有血脉可传。”
“再说,血脉,保不住心正。卫崇的儿孙,未必就都是恶人;可一个好人的儿孙,也未必,就都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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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传给最强的人?”谢蘅又问,“传给一个武艺最高、心力最强、最驭得住它的人?”
“更不能。”江砚缓缓道,那声音里,透着一股看透了的清明。
“墨渊心力何等之强?石牧的摹刻之术何等精妙?他们,都够‘强’。可他们,恰恰,是这支笔最该反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