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扶着身中两箭的苏挽,避开卫军的搜捕,一路躲进了深山里一处废弃的炭窑。
天黑了。
炭窑里,生起一小堆火。火光,映着两张,被这墨劫磋磨得,面目全非的脸。
苏挽身上的两支箭,是江砚一点一点,替她拔出来的。他的手,抖得厉害――废了笔,又是这般枯槁的身子,连拔箭、包扎,都做得吃力。
可他做得,极其小心。
每拔一支箭,苏挽便疼得浑身一颤。可她咬着牙,没有出声。她只是,睁着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江砚那张苍老枯槁的脸,那一头刺目的霜白。
―
“别看我了。”江砚替她包扎好伤口,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老得,你都不认得了?”
苏挽没有笑。
她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颤抖着,抚上江砚那一头霜白的发。
“这是……越阶,落下的?”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江砚“嗯”了一声。
“为了护那批,被堵的老弱。”他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塌了两侧山壁,把追兵埋了。代价么……就是,这一头白发,加上,这支废了的笔。”
“废了?”苏挽浑身一震,“你的笔……废了?”
“断了经脉,枯了气血。”江砚摊开手,望着那支毫无生气的秃笔,平静道,“造不出东西了。如今的我,就是个,会老会病的,寻常人。”
苏挽,怔怔地,望着他。
然后,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痛哭。
―
她哭得,撕心裂肺。
她哭江砚为护人,熬白了头、废了笔、油尽灯枯。她哭那座,化为焦土的清水镇。她哭那些,死去的弟兄。她哭父亲那桩,血海滔天的旧冤。她哭这破碎的山河、离散的亲友、这看不到尽头的,至暗。
所有这些日子,她一个人,咬着牙,死死扛着的痛――背伤、寻夫、血仇、绝望――在这一刻,在江砚这枯槁却温暖的怀抱里,决了堤。
江砚没有劝她。
他只是,用那双枯瘦的手,一遍一遍,轻轻地,抚着她的背,任由她,把所有的痛,都哭出来。
他知道,有些痛,是劝不住的。
只能,陪着。
他自己,又何尝不痛。
家园焚毁、兄弟背叛、一夜白头、废了那支笔……这些日子,他也是,一个人,把所有的痛,都死死咽进肚子里。
可此刻,抱着怀里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子,江砚那颗,被“废人之惧”压得喘不过气的心,竟奇异地,松快了几分。
原来,在这破碎的山河里,还有一个人,会为他的白发、为他的废笔,哭得这样痛。
原来,他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在这至暗里,挣扎。
有她在,再黑的夜,也,熬得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