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十三望着那只手,浑身冰凉。
他还有最后一瞬。他还能,把那卷图,死死攥住,转身就跑。
可他没有。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只手,颤抖着,把那卷攥着满镇人性命的防务图……
递了,出去。
―
那卷图,离手的刹那。
罗十三,浑身剧震。
一股排山倒海的、灭顶的恐惧与悔恨,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做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啊!
他把江砚的命门,把满镇人的活路,把苏挽、云栀、谢蘅、宋衡、老吴、王二、赵铁山……把那一张张信他、敬他的脸……
亲手,递给了,那门外的黑暗!
“不……”他踉跄着,想去夺回那卷图,“不!还给俺!还给俺啊――”
可那黑影,早已带着图,融进了无边的夜色里,再不见踪影。
只留下罗十三,一个人,瘫跪在那棵老槐树下,望着那根在风中轻轻晃动的红绳,发出野兽般,无声的悲鸣。
“俺不是要害你的……弟……”他对着空荡荡的夜,泣不成声,“俺只是……只是不想死……只是……怕了……”
“俺这个当哥的……是个废物……是个孬种……”
他狠狠地,把头,往那冰冷的树干上撞去,一下,又一下,撞得头破血流,仿佛只有这样的疼,才能稍稍抵消,他心里那万分之一的痛悔。
可血流干了,悔断肠了,那卷图,也回不来了。
有些错,一旦犯下,便是拿命去赎,也赎不回,那从前干干净净的兄弟情,和那一墙之内,即将被这一念之差,葬送的,无数条性命。
他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那一步,没有惊天动地的恶。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巨利、把柄与恐惧的三重绞杀下,一念之差。
可正是这一念之差,将一把淬毒的刀,悄无声息地,抵在了这世上,最信任他的那个人的――背上。
―
清水镇里,灯火次第熄灭。
满镇的人,在决战前,抓紧着最后的休整。江砚守在苏挽床边,握着她的手,刚刚睡去。他的梦里,是明日并肩死守的兄弟,是这一镇人浴血护住的家。
他不知道。
就在这一刻,镇外那棵老槐树上,一根红绳,正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就在这一刻,一卷标着他全部命门的防务图,正穿过沉沉的夜,送进卫崇与噬墨合围的大营。
就在这一刻,那个与他折箭为誓、被他托付了满镇人性命的结义大哥,正瘫跪在冰冷的泥地里,为自己亲手酿成的、即将倾覆这一切的滔天大祸,悔恨欲绝、痛不欲生。
最痛的一刀,从来不是来自敌人。
而是来自,那个你以为,会永远站在你身后的人。
黑夜最深处,那张吞噬一切的大网,借着这一念之差撕开的缺口,骤然收紧。
属于江砚的、属于清水镇的、属于这满镇忠义之人的――
墨劫,至此,降临。
――卷三《名动?觊觎》终,启卷四《墨劫?变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