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吸力,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抽的。
江砚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恐惧。
刀架在脖子上,他不怕――那不过是死。可此刻,那张黑气化作的“口”,正一寸一寸,把他体内那支无形的“笔”,从他的血肉、神魂里,生生往外拽。
那是他的根。
是他穿越异世、九死一生,唯一的依仗。是他护苏挽、护罗十三、护那满城蝼蚁的,全部凭恃。
而现在,它正在离他而去。
“唔――”江砚闷哼一声,七窍渗出血丝。他死死攥住那截秃笔,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稻草,可那股吸力太强了,强得他攥不住。
―
更可怕的,还在后头。
那支被强行牵引的“笔”,在被夺的过程中,失了控。
江砚惊恐地发现,他体内那股造物的力,正不受他指使地,胡乱奔涌、宣泄。床头的木柱无端裂开,地上的青砖凭空拱起,屋梁上凭空垂下半截扭曲的、不成形的“铁”――那是他失控的笔意,在乱造、在暴走。
“心不正则字反噬。”
“贪、惧、妄、恨落于笔下,造物会扭曲、失控、反伤其身。”
手札里的警示,此刻字字应验。他心中那股被夺笔激起的、滔天的恐惧与不甘,正顺着失控的笔意,要把他自己,连同满屋的人,一起绞成齑粉。
“江砚!”苏挽扑过来,却被那暴走的笔意激起的乱流,掀得撞在墙上。
“弟!”罗十三一刀劈向那枯瘦人,刀却像砍进了一团烂泥,被黑气死死缠住。
云栀想冲上前,却被那满屋扭曲的“造物”逼得节节后退。
没有人,能帮他。
这是一场在“神魂”里厮杀的战事。刀剑帮不上,气力帮不上,连舍命相护的义气,都伸不进那一寸被黑气攫住的地方。
苏挽撞在墙上,顾不得满身的痛,又疯了似的爬起来,朝江砚扑去。可她离他不过三步,那三步,却像隔着一道她永远跨不过去的天堑。
“江砚!你看着我!”她声嘶力竭,“别松手!你的笔是你拿命换的,不能给它!”
可江砚听不见了。
他的意识,正一点一点,沉进那张贪婪吞吐的黑“口”里。他眼前闪过北境的雪、清水镇的灯、明州的月……那些他拼了命护下来的东西,正随着那支被夺走的笔,一寸寸离他远去。
最绝望的,不是死。
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变回那个什么都护不住的废柴,却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
枯瘦人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近乎喟叹的低笑。
“对……就是这样……”它枯白的脸因贪婪而涨红,“怕吧?慌吧?你越怕,你的笔越乱,越好夺……”
“把你这半年悟的、临的、自成一体的,全都吐出来……喂给我……”
江砚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感到那支“笔”离自己越来越远,感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变回那个穿越之初、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护不住的废柴少年。
恐惧像潮水,要把他彻底淹没。
就在这意识将沉未沉的一刻――
他怀里那只贴身的、冰凉的半枚将印,硌了一下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