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小被告知,卫氏是钟鸣鼎食的世家,是这天下最大的靠山,摹刻之术,是卫家立身的根本。她从不去问那术法背后淌的是什么血――那是“不必去想”的事。
可今夜,那几只木桶里的腥气,仿佛一直钻进了她的鼻子里,怎么也散不掉。
―
她想起更小的时候。
她是旁支的女儿,自幼聪慧过人,被族里挑出来,悉心栽培,为的是有朝一日能为卫氏所用。她读过最多的书,下得一手好棋,识得最深的人心。族里人人都说,谢蘅是卫家这一代,最聪明的女子。
可聪明,是把双刃的刀。
聪明人能替家族算计天下,能把任何一个对手逼进死局。
聪明人,也最骗不过自己。
“……聪明人替卫家办事,办得越多,看得越深,迟早有一天,会停下来问自己一句――”
“我效忠的这一家,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谢蘅闭上眼。
她一直以为,自己来明州,是来“验”那个鬼画师的成色,是来给大宗带回一句“此人可用”或“此人可杀”的判词。
她从没想过,被“验”的,会是她自己。
是她从小到大,从不曾质疑过的――那个“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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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谢蘅没有睡。
她铺开纸笔,想给大宗写一封例行的回禀。可笔尖悬在纸上,半晌,落不下去。
她该怎么写?
写“鬼画师之术,真而正,与我卫家之术,殊途而异源”?
写“此人心正,恐非卫家可收,当除之”?
还是写――
她搁下了笔。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灰白。谢蘅看着那卷空白的回禀,第一次,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
她效忠了二十多年的那盘棋,那个落子如神、算无遗策的自己,在一个画匠不轻不重的一句话面前,竟生出了一道她无论如何也填不平的裂缝。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落子了。
―
而在城西别院,江砚的低烧已经退了。
他坐在窗下,听罗十三打探回来的消息――集珍斋那边,那个写帖子的谢蘅,昨夜亲自上门,跟胡掌柜起了争执,不欢而散。
江砚听着,指尖在桌上轻轻一叩。
“哥,”他忽然道,“你说,卫家这盘棋里,谢蘅算是哪一颗子?”
罗十三挠头:“大宗的子呗。”
“是大宗的子。”江砚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天光里,“可一颗会自己问‘这盘棋下得对不对’的子……”
“就已经不全是棋盘上的子了。”
他想起听雨楼上,那个素衣女子盯着假玉镯出神的侧脸。
那一子,他落得不重。可有些种子,一旦落进了那样一颗聪明又不甘心的心里,便会自己生根。
“再等等。”江砚轻声道,“这道裂缝,会自己长大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