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工会,如期开幕。
会场设在明州城中一处叫“集贤坊”的巨大广场。
那广场平日就是工匠云集的市集,百工会一开,更搭起了层层叠叠的匠棚。打铁的炉火,熏得半边天发红;雕玉的老人,眯着眼,在灯下捻一柄小錾;制瓷的窑口,腾着白汽;还有造机关的、配药的、织锦的……天下能工巧匠,齐聚一堂,各展所长。
人山人海,叫卖声、锻打声、喝彩声,混着炭火与桐油的气味,沸反盈天。
江砚和罗十三,混在熙攘的人潮里,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
热闹底下,藏着别的心思。
那些衣着光鲜、却不像匠人的人,三三两两穿梭在匠棚之间,眼睛不在那些精巧器物上,而在有真本事的匠人身上打转――那是各路豪商、世家招揽人才的猎手。
而在这一切之上,所有人都在等着同一个人。
鬼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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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罗十三凑近,压低嗓子,“咱们真要上这百工会露脸?那满场,不知多少双眼睛,等着你那位‘鬼画师’呢。”
江砚没立刻答。
他的目光从一处机关棚扫过――棚里摆着一架自鸣的木鸟,能拍翅,却拍得僵硬;又扫过隔壁,一个老匠人正在打一把锁,手稳得像没有呼吸。
“去。”他收回目光,“但不大露锋芒。”
他来明州,要会一会觊觎他的人,要接应苏挽,更要把那些盯着清水镇的目光,引到自己一个人身上。这三件事,都绕不开这百工会。
可“一笔成真”,绝不能露。露了,满城的脏水都要泼到他头上,卫氏、噬墨也会当场翻脸围杀。
“我报机关一门。”江砚道,“机关之术,我懂得透彻,造的东西再精巧,也件件有理可循、有据可查,绝不落下把柄。”
让识货的人看出他有真本事,却抓不到实证――将信将疑,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罗十三听得似懂非懂,却由衷竖起大拇指:“弟,你这心思,真比那汝水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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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名的册子,摊在登记处的长案上。
江砚提笔,蘸墨,落下两个字。
“砚生。”
登记的老吏抬眼瞥了他一下:“砚生?哪个坊的?哪位师傅门下?”
“云游的,没拜过师。”江砚淡淡道。
老吏“哦”了一声,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提笔把那两个字记下,又随手把册子往旁一推,招呼下一个。
江砚却盯着自己写的那两个字,出了会儿神。
“砚生”――那是清水镇医馆的旧招牌,他亲手写的、被水龙帮踩断、又被乡亲们重新挂起的那块匾。
宋衡、老崔、王二、老吴,那一镇护着他也被他护着的人,还有那座矮矮的、给过他屈辱也给过他温暖的、秦伯的坟。
都在千里之外。
他如今孤身闯进这龙潭虎穴的明州,提笔写下这两个字,像给自己系了一根牵着故乡的线。
他刚搁下笔,旁边一个等着报名的年轻匠人,凑过来搭话:“这位师傅也报机关一门?听说了么,今年这百工会,有人专为那位‘鬼画师’设了局,就等他露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