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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罗十三喝多了。
他一个人溜达到汝水边,望着那条退了潮、重归平静的大河,发呆。
他想起一年多前,在汝水渡口的河神庙里,他还是个输光了赌本、走投无路、要抢一个穷小子盘缠的落魄游侠。
那一晚,也是这样的月色。他攥着刀堵在庙门口,又饿又冷,手都在抖。他记得清楚――那时候,谁会高看他罗十三一眼?破庙里的老乞丐,见了他都要往边上躲。
那时的江砚,是个需要他护着才能逃命的瘦弱少年。是他罗十三把刀横在那帮追兵跟前,弟才活了下来。
可如今呢?
江砚成了名动汝水的“江先生”,有据点,有民心,有用不完的本事,连“汝水蛟”那样的人物都奈何不得他。
而他罗十三――
还是那个只会抡刀子的罗十三。
他成了江砚身后的一个影子。
“弟有出息了……”罗十三灌了口酒,喃喃自语,分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哥该高兴……该高兴啊……”
可他望着汝水里自己那个被月光拉得很长、却模糊的倒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平,像汝水的水,悄无声息地,又涨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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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庞奎那一匣黄澄澄的金子。
一千两。
那心腹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江先生这身本事,跟着我们当家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苦窝在这穷镇子里熬日子?”
罗十三猛地甩了甩头,又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巴掌打在带伤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罗十三!你他娘的在想什么!”
他被自己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要背着弟弟的念头。
那是要把弟弟往火坑里推的念头。
“不能。”他攥紧了拳头,对着汝水狠狠地发誓,“江砚是我弟。哥这辈子就算啥也不是,就算一辈子活在他影子里――”
“也绝不做对不起他的事!”
他把那点贪念、那点不平,连同那口酒,狠狠地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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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心地把那点刚冒头的阴暗压了下去;真心地发了那个誓。
可发完誓,他没起身。
他蹲在水边,蹲到后半夜,凉气从地里往骨头缝里钻。伤口冻得发木,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
那点东西,压是压下去了。可像水底的泥,搅一搅,又会浮起来。他自己也知道。
直到那点酒劲过了,那点不平也被他一遍一遍数着江砚的好压了下去――他才踉踉跄跄站起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河月光。
“压下去了。”他对自己说。
――大概,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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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上,江砚正被乡亲们围着、敬着、谢着,笑得温和而满足。
他抬眼看见踉跄回来的罗十三,亲热地招手:“哥!这边!给你留着酒呢!”
罗十三咧嘴应了一声,大步走过去。脸上那点别扭,被他重新藏进了惯常那张豪爽的笑脸底下,藏得严严实实。
他坐下,端起那碗给他留的酒,跟江砚又碰了一下。
“弟,”他笑得露出牙,“守住了,好啊。”
江砚笑着点头,转头又被人拉去敬酒。
罗十三看着弟弟被人簇拥的背影,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喉结上下一滚。
那点压下去的东西,没人看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