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寂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知道名字?”
护士抬起头,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手已经摸向了桌子底下的红色按钮。
“那你来找什么?”
“找一个老头。”
姜寂直视着她的眼睛,“一个不穿衣服,每天蹲在墙角,用指甲在墙上画圈的老头。”
护士摸向按钮的手,僵住了。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极其微小,但在姜寂那只暗金色的左眼里,无所遁形。
“这里没有画圈的老头。你找错地方了。”
护士的声音冷了下来。
“立刻离开,否则我要叫安保了。”
姜寂没动。
他歪了歪头,看了一眼护士放在桌上的右手。
“你的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老茧。”
护士的眼皮跳了一下。
“握笔握出来的。”
她面不改色。
“握笔的茧在中指第一指节内侧。”
姜寂伸出自己满是伤疤的手,比了一下,“你那个位置,是长期扣扳机留下的。教会制式枪械的握把弧度,会让茧偏向虎口半厘米。你这个,刚好。”
护士的呼吸频率变了。
但她没有慌。
她站起来,反而走近了一步,盯着姜寂那只被他刻意半眯着的左眼:
“你的左眼瞳色不正常。根据教会污染条例第十三条――双瞳异色者,有权被当场击毙。”
她的右手已经握住了大腿外侧枪套的搭扣。
“你确定要继续聊下去?”
姜寂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一种真诚的、带着欣赏意味的笑。
“还行。比城门口那个胖子硬气多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浓烈煞气,瞬间将护士笼罩。
“但你刚才犯了一个错误。”
“你说\\\'双瞳异色者有权被当场击毙\\\'――这条律令存在于教会异端审判庭的内部执行手册里。不在公共法令中。”
“一个普通护士,不应该知道这条规定。”
护士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不是护士。你是审判庭安插在这里的暗桩。”
姜寂的声音很低,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她的伪装。
“你在监视谁?让我猜猜――就是那个画圈的老头,对吗?”
“你们觉得他疯了,但你们又不敢杀他。”
“因为你们那高高在上的\\\'主\\\',从他的那些圈里,感觉到了恐惧。”
护士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伪装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她右手猛地拔枪!
消音手枪的枪口对准了姜寂的眉心――
太慢了。
“砰。”
姜寂根本没有用手。
他只是将那条本就断裂的右腿,以一个违背人体工学的角度猛地一抬。
那截没有包裹血肉的惨白骨茬,精准无比地踢中了护士的手腕神经丛。
手枪脱手飞出,撞在墙上,弹匣散落。
下一秒,姜寂粗糙的大手已经掐住了护士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按在墙上。
“他在哪个病房。”
姜寂看着护士憋得青紫的脸,语气依旧温和。
“别让我问第二遍。我赶时间。”
护士的双脚在半空中乱蹬,眼中惊恐几乎要溢出来。
她拼命用手指了指走廊最深处。
那一扇被重重铁链锁死的黑色铁门。
“咔嚓。”
姜寂捏碎了她的颈动脉窦,护士瞬间陷入深度昏迷,软绵绵地滑落在地。
他跨过护士的身体,走到那扇黑色铁门前。
没有废话。
抽出后腰那把焦黑的卷刃菜刀,对准门上的精钢锁头,一刀劈下。
“当!”
火星四溅。
锁头应声而断。
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敞开。
一股极其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排泄物、陈年血污,以及某种难以喻的腐朽。
不是肉体的腐朽――更像是“时间”本身在这间屋子里烂掉了。
这是一间连窗户都没有的禁闭室。
没有床,没有灯,没有监控。
在房间最深处的墙角,蹲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背影。
没穿衣服,肋骨根根分明。
他的一根手指已经磨得露出了白骨,但他浑然不觉,正用那根带血的指骨,在墙壁上疯狂地刻画着。
“沙啦……沙啦……”
骨头擦过水泥墙面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姜寂站在门口,借着走廊里微弱的光线,看向那面墙。
他以为那只是疯子无意识的涂鸦。
但当那只融合了人皇道基的暗金左眼,看清墙上图案的瞬间――
姜寂的呼吸停了。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冻结,一股无法抑制的战栗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乱画的圈。
墙上密密麻麻的,是无数个大大小小、首尾相连、却在三维空间中呈现出诡异扭曲的同心圆。
普通人看久了,只会恶心、眩晕,甚至理智崩溃。
但姜寂看懂了。
这是高维外神降临三维宇宙时,肉体和法则被降维挤压后形成的绝对切面图。
这个疯老头――
在用最原始的方法,用自己的血肉,在这面暗无天日的墙上,硬生生推演出了那只“原初巨眼”的解剖图。
他在计算神的死角。
“你是谁?”
姜寂的声音微微发颤。
这是他从地底爬出来后,第一次产生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
老头没有理他。
依旧在疯狂地画着,嘴里发出含糊的嘟囔声,像野兽的低吼,又像临死前的喘息。
姜寂站在原地,盯着老头佝偻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张开嘴。
用一种极其古老、晦涩、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音节,低声念道:
“奇门遁甲,九宫八卦。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太乙救苦,九鼎镇魂……”
大夏古天庭,钦天监观测星象、推演国运的阵法总纲。
骨头摩擦墙壁的“沙啦”声戛然而止。
老头僵住了。
他那只画圈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五秒。
十秒。
老头悬在半空的指骨,缓缓移向墙面,在所有同心圆的正中央,哆哆嗦嗦地刻下了半个字。
“回”。
只有上面那个“口”。
笔画没有写完,指骨就从墙上滑落了。
然后,老头转过头。
那是一张怎样可怕的脸。
眼皮被缝死,鼻子被割掉,嘴唇被烙铁烫得黏在了一起,只留下一个出气的小孔。
但就在他转过头的瞬间――
两行刺目的血泪,从他被缝死的眼缝里,滚滚流下。
“呜……呜呜……”
老头发出含糊不清的悲鸣。
不是疯子的嚎叫。
是一个人,一个在黑暗中独自坐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终于听到了同类的声音。
他猛地扑向姜寂,死死抱住了姜寂那条完好的左腿。
姜寂没有躲。
他任由老头身上的污物蹭在自己身上,低声问了一个名字。
“大夏钦天监,袁天罡?”
老头疯狂地摇头。
他没有认亲。
他松开姜寂的腿,整个人猛地缩回墙角。
那根露出白骨的手指,惊恐万分地指了指姜寂背上仍在昏睡的狗娃。
然后――
猛地指向了姜寂的脚下。
“呜!呜呜!!”
老头的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尖叫。
不是悲鸣了。
是警告。
是那种看见了毒蛇缠上了救命恩人脚踝时的、歇斯底里的警告。
姜寂愣了一下。
他顺着老头手指的方向,低头看去。
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禁闭室的地面上。
在没有任何光源移动、姜寂自己也纹丝未动的情况下。
那道属于他的黑色影子――
自己站了起来。
它在二维的地面上扭曲,拉长。
最后,在头部的区域,缓缓裂开了一道没有牙齿、却深不见底的“嘴”。
对着姜寂,露出了一个笑容。
老头墙上的星图――那只眼睛的切面――和这道影子的轮廓,完美重合。
姜寂的汗毛根根竖起。
外神,从来没有在天上。
它们跟着大夏的转世者,一起轮回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