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锅前,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围裙,头发乱得像鸡窝。最显眼的是他的右腿,从膝盖往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只能靠一根铁棍绑着充当假腿,站立时整个人的重心都是歪的。
他叫老姜。
三年前,镇子上的拾荒队从泥石流里把他挖出来的时候,他全身骨头断了七成,连一丁点变异者的能量波动都没有。
所有人都以为他活不成了,但他硬是靠着吃垃圾堆里的烂菜叶熬了过来。
最后成了镇子边缘,专门给底层流民卖十块钱一碗“地沟油炒饭”的瘸子厨子。
姜寂把炒好的饭盛进一个缺了口的塑料碗里,随手丢给面前的泥猴。
“拿去,狗娃。今天没钱别想吃第二碗。”
狗娃叫什么没人知道,是个孤儿,平时就睡在姜寂的灶台底下。这小子有个怪癖,对火极其痴迷。不管多冷多饿,只要看到火星子,他那双灰扑扑的眼睛就会亮得吓人。
此时,狗娃捧着滚烫的塑料碗,也不嫌烫,用黑乎乎的手抓着炒饭就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老姜……你这手艺,在战前肯定是国宴大厨……”
姜寂嗤笑了一声,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油腻的双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三年了。
他的身体里空空荡荡,人皇道基彻底沉寂,神之胃闭合成了一坨没有反应的死肉。
但姜寂并不慌。因为在坠落前的最后一刻,他听懂了诸神留下的那句“领袖入凡尘,真灵不灭”。
他在等。
用凡人的灶火,去烹调人间的烟火气。总有一天,他能用这口锅,把那些藏在几十亿凡人里的“大罗金仙”们,一个个给喂醒。
“哟,这不老姜嘛!饭挺香啊,给爷也来一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姜寂的思绪。
姜寂没回头,原本松弛的肩膀微微一沉,但很快又恢复了佝偻的姿态。
来的是三个人。
穿着崭新的黑色制服,胸口别着一枚“十字星”的徽章――这是西方“新神教会”在废土上扶持的当地治安队。
这三年,外神虽然没有大举入侵,但k们在人间的代行者和信徒,已经开始像癌细胞一样渗透这片没有神明庇佑的土地。
领头的是个光头,叫王彪,一阶力量系变异者,这片拾荒镇的一霸。
他一脚踩在姜寂洗菜的塑料盆上,泥水溅了姜寂一身。
姜寂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劣质香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脸上堆起市井小民惯有的讨好笑容:
“彪哥,您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破摊子?炒饭太脏,怕脏了您的胃。这是这个月的例钱,您点点。”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沾着油污的碎钞,塞了过去。
王彪没有接烟,也没有接钱。
他眯着眼睛,目光在姜寂那条扭曲的残腿上扫来扫去,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老姜啊,教会上面发了话。最近镇子上不太平,怀疑有异端潜伏。这例钱嘛……从今天起,翻倍。”
翻倍。
这意味着姜寂要不吃不喝炒上一千碗饭。
姜寂拿着钱的手悬在半空。他看着王彪,笑了笑:“彪哥,您看我这瘸腿,一天也炒不了几锅。翻倍……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语气很轻,带着点自嘲。
“要你的命?你一条瘸狗的命值几个钱?!”
王彪身后的一个狗腿子突然上前,猛地一巴掌扇在姜寂头上。
啪!
姜寂被打得一个踉跄,假腿没撑住,“扑通”一声摔在了泥水里。手里的碎钞撒了一地。
“老姜!”
正蹲在地上干饭的狗娃看到这一幕,扔掉塑料碗就冲了过来。他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打火机,狠狠撞在狗腿子的腰上。
“不准打他!你们这群坏种!”
“哪来的小野种!”狗腿子大怒,一脚将狗娃踹飞出三米远。
狗娃手里的塑料碗飞了出去,那碗他才吃了一半的炒饭,吧唧一声扣在了肮脏的烂泥里。
姜寂坐在泥水里,看着那碗扣在地上的炒饭,眼神突然变得极度安静。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安静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哟,还挺护主。”
王彪冷笑一声,大步走到狗娃面前。狗娃正挣扎着去捡地上的炒饭,那是他今天唯一的一顿饭。
王彪抬起穿着厚重军靴的脚,毫不留情地踩在了狗娃那只黑乎乎的、护着炒饭的小手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清脆声响起。
“啊!!!”狗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眼泪瞬间混着泥水流了下来。但他死死咬着牙,另一只手还在试图点燃那个怎么也打不着火的塑料打火机。
王彪脚下用力碾压,低头看着地上的姜寂,语气充满嘲弄:“老姜,我看你这厨子也别干了。这样吧,把这碗地上的饭舔干净,爷今天就放过这小野种。怎么样?”
死寂。
周围围观的流民纷纷低下头,没人敢出声。
雨丝开始飘落,打在发黑的铁锅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姜寂坐在泥水里。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毫无知觉的右腿,又看了看被踩在脚下惨叫的狗娃,最后,目光落在了案板上那把卷刃的生锈菜刀上。
那把刀,如果擦掉铁锈,依稀能看出当年暗金杀猪刀的轮廓。
“彪哥。”
姜寂缓缓伸出手,撑着泥地,借着假腿的力量,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地上的饭。
他顺手抓起了那把生锈的菜刀,用沾着泥水的大拇指,在卷刃的刀锋上轻轻抹了一下。
“你刚才说,怕我这饭……脏了你的胃?”
姜寂抬起头。
乱发遮掩下,那只常年浑浊的左眼,亮起了一道令人心跳骤停的暗金底色。
他看着王彪,嘴角咧开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混不吝的疯癫弧度。
“巧了。”
“老子今天,正好想开个荤。”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