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给自己留一条死路。
以防万一。
申公豹在识海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发出了一声气音。
不是叹息,也不是冷笑。
介于两者之间。
“你这个从培养皿里爬出来的东西。”
没有下文。
但那声气音的尾巴,弯了。
弯的方向是上――
脚下又震了一下。
三十三息。
间隔还在缩短。
姜寂没有再纠结。
她给了她能给的。他接她愿意给的。
多余的情绪在这座随时可能崩塌的尸山上不值一颗灵砂。
他盘腿坐下。
双手掌心朝下,按在绿苔上。
五行感知全部收束,集中在掌心与地面的接触点。
然后他开始吸收。
不是吞噬。
神之胃没有动。
是肝木神藏自己在吸。
两岸的生机像树根一样从掌心探出去,扎进那层绿苔里,一丝一丝地将甲木法则引入体内。
速度极慢。
比壬水流入肾水神藏时还慢。
因为这不是水往低处流的自然过程。
这是根在土里找养分的过程。
根要试探,要辨认,要确认这一丝法则是安全的、是同源的、是可以被接纳的。
然后才肯吸收一丝。
甲木法则进入肝木神藏的瞬间,两岸的生机猛地一震。
不是排异。
是认亲。
种子认出了母本的气息。
肝木神藏内部,那两岸一直维持着恒定生机的河堤――开始生长。
不是变高。
是变厚。
河堤的表面冒出了极细的绿芽。一根。两根。十几根。
芽尖朝上,朝着某个姜寂看不见的方向生长。
肝木神藏在发芽――
吸收继续。
地面上的绿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从翠绿变成浅绿,从浅绿变成近乎透明。
法则在转移。
从地面,到他体内。
中途,大地又震了一次。
这一次的间隔不是三十二息。
是二十九。
跳了三个数。
远处,两根交叉支撑的巨型肱骨同时从中段碎裂,碎片砸在铁板上弹飞出去,有一块擦着姜寂的右耳飞过,带走了三根头发。
他没睁眼。
掌心下的绿苔还剩最后一层。
薄得像晨雾。
再吸三息就干净了。
他稳住呼吸。
三息。
两息。
一息。
最后一缕绿苔从姜寂掌心下消失时,地面恢复了骨质的灰白。
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留下。
但姜寂的体内,多了一样东西。
肝木神藏的两岸,不再是光秃秃的河堤。
绿芽铺满了两侧。矮矮的,密密的。
像初春河岸边刚冒头的草。
还不是树。
但已经不是种子了。
苗。
扎了根的苗。
庚金法则快速计算了甲木法则的总量――大约是碑内储量的百分之三。
不够开启肝木神藏的完整进化。
但够让它从种子变成苗。
苗扎了根,后面的事可以慢慢来。
不是最优解。
但是她愿意给的最大限度――
姜寂睁开眼,站起来。
身体的变化是即时的――肝木神藏的生机输出效率提升了大约两成。不是质变,是量变。
但这两成传导到五行闭环里,被其他四脏放大之后,整体的恢复速度、感知精度、法则运转效率都上了一个台阶。
够了。
他转身,走回杨戬身边。
杨戬还站在原处。右手合着那片叶子。
“拿到了?”
“拿到了。”
“碑呢。”
“没动。”
杨戬沉默了一息。
“她呢。”
“还在。”
杨戬的手指松开了一点。又合上。
“多少。”
“百分之三。”
“够吗。”
“够起步。”
杨戬没有再问。
他重新扛起棺材,这一次换回了右肩。
左手空出来,垂在身侧。
掌心里,那片叶子被他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没有放进口袋。没有收进棺材。
就那么夹着。
风从尸山的肋骨间穿过来,叶片晃了一下。
杨戬的无名指动了。
朝食指的方向拢了拢,把叶柄挡在了下风处。
动作很小。
小到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然后他的脚步,在离开茧壳的方向上,慢了半拍。
只半拍。
然后恢复正常――
身后,茧壳表面的枝条全部收回了原位。
安静了。
沙沙声停了。
不是不叫了。
是叫累了。
叫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的嗓子,在确认他真的来过之后,终于允许自己歇一歇。
茧壳深处,那颗心跳的频率回到了之前的节律。
沉稳。不急。
但和之前有一个区别。
之前的节律是“等”。
现在的节律是“等他回来”。
多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让心跳的质地变了。
从耐心,变成了笃定――
姜寂和杨戬并肩走在尸山的脊背上。
脚下的震动间隔――二十八息。
地面的裂纹越来越密。
远处,一根巨型胫骨从根部断裂,轰然倒塌,砸出一片骨粉的烟尘,在肋骨间回荡了几息才散。
时间不多了。
“下一座。”姜寂说。
“丁火。”申公豹在识海里接上,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五行相生,木生火。你刚种了苗,下一步该浇阳光了。”
“哪座殿。”
“赫斯提亚。”杨戬的声音从右侧传来。“灶神殿。方位正南,直线五里。”
他顿了一下。
“那座殿里的东西――不认识我。”
下之意:不会像瑶姬这样需要额外的情绪成本。
可以快。
姜寂点头。
两人加速――
身后,那片曾经铺满绿色的区域,根须已经全部缩回了茧壳。
地面恢复了尸山原本的灰白。
但在茧壳最外层,多了一圈新枝。
极细的,极嫩的。
是在姜寂吸收绿苔的那段时间里新长出来的。
方向不朝外。
朝内。
朝着碑的方向。
她把省下来的那部分生命力,用来给碑多裹了一层膜。
更厚了一点。
能多撑一阵子。
茧壳深处,心跳平稳。
一次为自己,一次为碑。
和之前一样。
但每一次搏动的末尾,多了一个回响。
那个回响的频率,和姜寂体内肝木神藏里那些新生绿芽的生长频率,一模一样。
她在听。
隔着枝条、骨骼、铁板和几里路的距离。
她在听那些芽长。
听自己给出去的东西,在另一个人身体里扎根。
那是她这些纪元以来,除了碑的心跳和自己的呼吸之外,听到的第三种声音。
活的。
新的。
在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