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木碑呢?
碑和人长在一起了。碑活人活,碑死人死。
不能剥,不能取,不能让它自己流。
它已经不是一块碑了,它是一个母亲的心脏。
姜寂闭上眼。
脚底,百臂巨人的震动又传来一次。
四十息。
间隔又缩短了。地面上新增了三条裂纹,一条从姜寂左脚边延伸出去,劈开了一块肋骨的残片。
时间不多了。
但有些事不能急。
沙沙声没有停。
叶片依然在以那个频率颤动,把一个名字反复地、执拗地、不知疲倦地拼出来。
这一次,姜寂听清了。
不是一个字。
是一个名字。
“戬。”
叶子说。
沙哑的,温的。
那声音的质地――
像是在叫一个她看着长大、后来再也没有见过的孩子。
杨戬的手没有动。
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扛着棺材的那只――指节一根一根泛白,从食指蔓延到小指。
棺木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是被握太紧了。
然后,那些悬在半空中的枝条,动了。
不是往前。
是往下。
缓缓弯曲,叶尖朝下,在距离杨戬指尖一尺的位置垂落下来。
不再试探。
不再伸手。
是让开。
是在说――
你不用过来。
我知道你身上背着太多东西。
你走你的。
我在这里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杨戬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
那些垂下来的枝条猛地弹回去,不是恐惧,是惊――是不敢信。
杨戬的右手往前伸了两寸,掌心依旧朝上。
“我来了。”
两个字。
是他今天说过的所有话里,唯一不冷、不硬、没有往自己身上钉的。
那些枝条在半空中抖了一下。
然后――
叶尖碰到了他的指腹。
一片叶子。
极小的一片。
新绿的,刚长出来不久。
它落在杨戬的手心里,轻得没有重量。
杨戬的五指合上了。
合得很轻,很慢。
茧壳深处,那颗心跳停顿了――
停了半拍,重新跳起来。
比之前快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但那一点点里面装的东西,让姜寂的肾水神藏无声地荡了一下。
壬水法则带来的感知维度,这一刻传给他的不再是“耐心”。
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在任何法则、任何神明、任何存在身上感受过的东西。
喜。
极淡的。
极克制的。
克制到只敢多跳一拍,怕多了会碎。
姜寂转过身。
背对着杨戬和那颗茧。
他走了二十步,在一块突起的铁板旁边坐下来,面朝来路。
替他们守着。
像杨戬在女娲之眼的边缘替他守过的那样。
有些东西需要空间。
这一次需要的空间,比五步大得多。
坐下的瞬间,识海里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申公豹。
“……你在想碑的事。”
不是问句。
姜寂没回答。
“碑和她长在一起了。”申公豹的声音比平时慢。“你吃碑,她死。你不吃碑,伏羲的锁链拆不完。”
停了一下。
“所以你在想第三条路。”
姜寂闭上眼。
脚下的大地又震了一下。
三十八息。
百臂巨人的间隔又缩短了。
一根远处的巨型股骨从中段折断,上半截歪斜着砸在旁边的铁板上,轰鸣声在骨骼间回荡了几息才消散。
他坐在铁板上,身后是一个母亲和她等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儿子。
面前是随时可能崩塌的尸山、一个即将苏醒的巨人、六根还在过载运转的锁链,以及底下那颗沉稳跳动着的、确信有人会来的心脏。
姜寂的右手掌心朝上,摊开。
那道被法则灼出的白色烙印还在。
他看着它,想了一会儿。
然后说:
“不吃。”
申公豹没出声。
“碑不吃。”姜寂说。“甲木法则不从碑里取。”
“……那你从哪取?”
姜寂抬头,看向来路方向。
那些从骨缝、铁板、石化血肉中生长出来的枝条,蔓延了方圆五十丈。
每一根枝条都是甲木法则的具现。每一根都连着茧壳深处那颗心脏。
心脏泵出生命力,生命力化作法则,法则长成枝条。
枝条里有法则。
碑里也有法则。
但枝条是碑的延伸,是她主动放出去的,是她自己选择让它们长出来的。
碑是心,枝是手。
取碑等于挖心。
但如果――
她自己愿意把手伸出来呢?
如果那些枝条不是被“取走”,而是被“接住”呢?
壬水碑的经验。
水不是被取走的,是自己流过来的。
甲木――
能不能也是自己长过来的?
“你疯了。”申公豹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壬水是水,水往低处流,你挖个沟它就顺着走。甲木是木――木往高处长。你拿什么引它?”
姜寂低头看自己的手。
肝木神藏。
两岸的生机。
木与木之间的共振――两里外他伸手靠近那根枝条时,指尖被拽了一下。
同源共振。
“你体内的肝木――”申公豹顿住了。
他想明白了。
“你要用自己当苗床。”
姜寂没有否认。
“让她的甲木法则,顺着共振,自己长进你体内。不取,不夺,不切断她和碑的联系。只是――嫁接。”
申公豹安静了很久。
久到姜寂以为他在翻某段极古老的记忆。
“……嫁接是双向的。”
申公豹的声音变了,不是反对,是提醒。
“法则嫁接不是你单方面接收。你的肝木会反向输出生机给她。你吃进去的坤土、庚金、壬水――会有一部分沿着嫁接通道流过去。”
“我知道。”
“你知道的意思是你算过代价,还是你根本没算?”
“算过。”
姜寂在铁板上翻了一下手掌。
“她养了这片绿多少年,我不知道。但她现在的心跳告诉我一件事。”
“她快撑不住了。”
申公豹没接话。
“碑在过载。九变六之后,每一块碑的负荷都在上升。她用自己的命扛着碑的过载,同时还要维持这片绿不枯。”
姜寂的声音很平。
“嫁接之后,我的五行生机会分一部分给她。不是施舍,是――”
他想了想。
“浇水。”
识海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申公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介于叹息和冷笑之间的气音。
“你这个从培养皿里爬出来的东西。”
没有下文。
但那声气音的尾巴,弯了。
弯的方向是上。
身后,沙沙声还在继续。
叶子还在叫那个名字。
“戬。”
“戬。”
“戬。”
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