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手刀没入三寸。
暗红色的金属碎屑飞溅,烧灼着姜寂的手背。活金属皮肤一边溃烂一边修复,两种速度咬得死紧。
缺口出现了。
三寸宽。
够了。
阿瑞斯低头。
火焰眼珠盯着自己胸口的洞。
没有疼痛。
但有一种比疼痛更原始的东西从他残缺的本能深处涌上来。
有人在他的身体上开了一个洞。
这件事不被允许。
“吼――――――!”
不是嘴发出的声音。
是战争法则本身的共振。
整座锻造室的温度在一瞬间攀上了铁的熔点。
战争领域全功率爆发。
阿瑞斯的身体开始膨胀。暗红金属沸腾翻涌,裂缝在自行修复的同时向外扩张,试图将贴身的姜寂挤压、碾碎、焊死在胸甲里。
第三息。
最后半息。
姜寂朝那个三寸缺口吹了一口气。
不是切割。
是振动。
肺金神藏全力运转,气流在极短距离内被压缩到物理极限,进入缺口后炸开,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金色丝线,沿着阿瑞斯体内的金属纹理向核心钻去。
每一根丝线都在以极高频率震颤。
不是要切开核心。
是要把核心和外壳之间的焊接――震松。
拆兵器的手法。
沈铸用了三十年练出来的手感――怎么找到一柄废剑里最脆弱的铆接点,怎么用最轻的一锤让它自行解体。
姜寂今天拿这手感,拆了一尊神。
与此同时。
阿瑞斯脚下一条裂缝里,一抹比黑暗更浓的东西无声升起。
萧晨。
亵渎之影。
他拔出的那一剑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法则波动。
一个死去的大夏刺客被淬炼成了纯粹的暗杀兵器。这一剑,是姜寂亲手用三昧真火锻出来的。
剑尖从缺口穿入。
沿着庚金丝线震出的通道。
直刺核心。
“噗。”
极轻的闷响。
阿瑞斯的身体僵住了。
膨胀停止。
战争之火的喷涌停止。
火焰眼珠剧烈闪烁,忽明忽暗,忽明忽暗。
他低头。
胸口缺口里,一柄无形的剑贯穿了那颗拳头大的核心。
裂纹出现。
第一道。
第二道。
第三道。
庚金丝线还在震,每一次震颤都在加速裂纹蔓延。
阿瑞斯张开嘴。
嘴里喷出的不是声音,是一团暗红碎屑。
他的发声结构在碎裂。
核心碎了。
碎裂的瞬间,三丈高的躯体自上而下坍塌。暗红金属失去法则支撑,沙化、崩解、坠落,变成一地毫无生命力的废铁碎片。
砸在黑铁地面上,叮叮当当。
最后坠落的是那两团火焰。
在空中飘了两息。
忽明。
忽暗。
灭了。
锻造室安静下来。
碎片坠落的回声在墙壁之间弹了很久才消散。
姜寂收回手刀。
右手在滴血。暗金色的。
庚金法则的反噬――硬劈残神级外甲的代价。五根手指的骨缝里,血珠一颗一颗往外渗。
但骨头没断。
庚金锻体的底子撑住了。
萧晨的影子从碎片堆里无声滑出,回到姜寂脚下。
没有邀功。
影子不需要邀功。
他只是回到了他该待的位置。
“三息。”
申公豹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停了一下。
“刚好三息。”
语气很复杂。有惊,有怕,还有一点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东西。
“你一开始就没打算正面打。”
“跟他拼消耗是蠢事。”
“你用庚金丝线震松核心连接――那不是战斗技巧。”
申公豹的声音慢下来。
“那是锻师拆卸废兵器的手法。”
姜寂没回答。
因为他说得对。
用的不是武技。
是沈铸给他的东西。
不是用嘴给的。
是用命。
一个锻师燃尽了自己当柴火,在最后一炉里告诉他――怎么看一件兵器的结构,怎么找到最脆弱的铆接点,怎么用最小的力让它自己散架。
沈铸的手艺,在刚才那三息里,活了。
姜寂蹲下来。
碎片堆里,阿瑞斯的核心残骸还在微弱搏动。
被萧晨劈成两半的战争法则原点,残存着最后一缕生机――不是阿瑞斯的,是外神植入的指令残余,正在试图重新凝聚碎片。
放着不管,一刻钟后他会从废墟里重新站起来。
战神的特性。只要战场还在,他就能复生。
姜寂伸手,将两半核心拾起。
入手极沉。比同体积的任何金属都重。
神之胃发出低沉的轰鸣。
他张口。
两半核心被吞入腹中。
神之胃启动解析。
战争法则碎片、外神指令残余、暗红金属结构――所有信息在胃壁上被拆解、分类、筛选。
三昧真火首先烧上来,将外神指令识别为最高危险等级,逐字焚毁,不留一丝残渣。
然后是筛选。
战争法则碎片里,纯粹的暴力和杀戮成分被剥离、排斥――它们是阿瑞斯堕落后沾染的污秽。
留下来的,是“不屈”。
是“战意”。
是一个战神在被外神啃噬之前,残存的最后一点属于神明的尊严。
那一缕干净的东西,沉入了胆之神藏,与先前积攒的神威印融为一体。
胆气更盛了一分。
暗红金属被提纯为矿质精华,补充给受损的庚金皮肤。右手骨缝里的渗血在五息之内止住,活金属重新闭合,比之前更厚了一层。
但不是毫无代价。
他的脾土――神之胃的本体――在处理外神指令残余的那一瞬间,短暂地出现了灼热感。
很快消退。
但确实烧了一下。
外神的东西,哪怕只是残渣末节的指令碎片,也不是好消化的。
姜寂记住了这个细节。
下次吃更高阶的外神产物,需要更充分的准备。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手。
骨节发出清脆的金石声响。
抬头看向穹顶破洞。
暗红色的光散尽了。没有战争之火,破洞里透进来的只是尸山深处常态的灰暗天光。
“杨戬。”
声音从破洞传出去。
三息后。
一声沉闷的棺盖碰撞声从远处传来。
然后是脚步。
不快不慢。
杨戬的身影出现在破洞边缘。
衣袍碎了一半,左臂有一道撕裂伤,深可见骨,凝了一层暗色的血痂。天眼紧闭――说明他判断周围暂时没有威胁。
他往下看。
满地暗红碎片。
碎片中央站着的姜寂。
姜寂手背上新增的暗金纹路。
嘴角残留的一缕金色血迹。
他没有问“阿瑞斯呢”。
答案铺了一地。
“多久。”
不是疑问句。
是要一个数字。
“三息。”
杨戬没有说话。
那只闭着的天眼微微跳了一下。
他打了一炷香没解决的东西,三息。
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因为他清楚――那一炷香不是白打的。他烧了阿瑞斯大量外甲储备和战争之火存量,姜寂面对的只是一尊半空的熔炉。
他做磨刀石。
姜寂做刀。
这叫配合。
但他低估了这把刀。
杨戬的天眼在闭合的状态下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扫过锻造室内的某个位置。
黑铁地面上。
两个字。
被庚金法则刻出来的,凹痕极深。
“沈铸”。
天眼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息。
杨戬没有问这是谁。
一个刻在锻造室里的名字,一团已经散尽的炉火余温,和姜寂身上那层不属于战斗的沉默。
拼在一起,不需要问。
有人在这里烧完了自己。
杨戬没有说安慰的话。
他把青铜古棺换了个肩膀扛,目光投向远方。
“第三座宫殿。方位。”
姜寂闭了一下眼。
坤土感应铺开。
东偏北。
“四里半。”
“属性。”
“壬水。”
姜寂顿了顿。
“里面的东西在哭。”
杨戬的脚步停了半拍。
极短的半拍。
然后继续走,步伐不变。
但他扛棺的那只手,指节白了一瞬。
姜寂跟上。
在跨出锻造室废墟的最后一步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黑铁地面上,那两个字安静地待在昏暗里。
火星早灭了。
凹痕很深。
深到足以撑过这座尸山崩塌的那一天。
他转过头。
呼吸平稳。
每一口吐息,身前的碎石都会多出一道细微的切口。
庚金法则。
呼吸成刃。
从今天起,他的每一口气都带着沈铸最后一炉火的温度。
“走。”
一个字。
两道身影消失在血雾翻涌的尸山深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