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中,医疗兵抬着担架,脚步在碎石上踉跄。
他们试图靠近那个深陷在扭曲钢筋与混凝土块中的身影。
“别碰我。”
一个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废墟下传来。
那声音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片被碾碎后重新凝固的冰冷。
姜寂拒绝了所有救助。
医院的仪器无法解析他的身体,凡人的药物对他而与毒药无异。
更重要的是,他拒绝将自己最脆弱的状态暴露在任何人的视线之下。
他挣扎着,用一根还算完好的手指,指向不远处一个散落的战术背包。
那是他从那些“瓷人”叛徒的私库里搜刮来的战利品。
一名士兵会意,迟疑地将背包取来。
姜寂用牙齿咬开拉链,几块通体漆黑,散发着深海般冰冷气息的石头滚了出来。
深海黑石。
产自万米海沟,经受过无尽岁月的极压与黑暗浸润的阴寒药材。
姜寂没有工具。
他捡起一根尖锐的钢筋,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一下下地砸在黑石上。
铛。
铛。
每一次砸落,都有一股反震的剧痛顺着钢筋,野蛮地冲撞进他那副破碎的骨架。
剧痛是烧红的铁水,灌满了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这点痛,和那句“不够塞牙缝”的蔑视相比,什么都不算。
黑石被砸成粗糙的粉末。
姜寂伸出舌头,将那些混杂着泥土与铁锈的黑色粉末,一点点地卷入口中。
极致的冰冷与苦涩瞬间炸开。
神之胃无声运转。
这座人体内的丹炉,将黑石中驳杂的矿物与污染剥离,只萃取出最精纯的一缕“太阴之气”。
那股能量没有去修复他的皮肉,而是精准地、蛮横地涌向他全身的骨骼。
“咔……咔咔……”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体内,那些碎裂的骨头断茬,正在这股极寒能量的刺激下,被强行拉扯、对位、重组。
这是一场发生在体内的酷刑。
姜寂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死死咬着牙,将所有的痛嚎都咽回了肚子里。
他要记住这种感觉。
记住骨骼被寸寸碾碎,又一寸寸重生的感觉。
他要将这份痛苦,连同那份屈辱,一并刻进自己的新骨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
当第一缕阳光艰难地刺破铅灰色的云层,姜寂缓缓地,从废墟中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但那断裂的脊梁,已经重新挺直。
出征前,他没有去指挥部,也没有去军备库。
他走进了贫民窟。
那只遮天蔽日的触手没有刻意破坏这里,但神威过后的精神污染,却在这里留下了最深的创伤。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死气。
人们眼神空洞。
姜寂在一处用破烂铁皮搭建的窝棚前停下。
一个断了腿的老兵坐在门口。
他用一块脏污的破布,一遍遍擦拭着一杆生锈的旧枪,动作缓慢而固执。
他看到姜寂,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
他认出了这个在城墙上喝退万狼,又冲向神明的年轻人。
老兵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金属酒壶,拧开,递了过去。
一股劣质烧酒刺鼻的冲味散发出来。
姜寂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
却让他那颗被冰封的心,有了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