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两三个月而已,久什么久。再说了,我本来也没打算在这里干一辈子。一个搬运工,一个月六百块钱,有什么好舍不得的?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他的语气太轻松了,轻松得像是在开玩笑。
但袁佳怡能感觉到,他是真的不在乎。
那种不在乎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自身能力的笃定。
“是我害了你。”袁佳怡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跟汪华辉打架……”
“你说什么傻话呢?”陈龙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你什么错都没有。错的是汪华辉,那个想干坏事的王八蛋。错的是工厂不讲道理,明明是我见义勇为,他们却要开除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要是非要把错揽到自己身上,那我也会生气的。”
袁佳怡看着他那双清澈而认真的眼睛,眼泪终于慢慢止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用力地点了点头。
“走吧,我送你回去。”陈龙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外面不安全,我送你到出租屋楼下。”
他回宿舍拿了一件外套披上,跟阿强和老周说了一声,然后带着袁佳怡下了楼。
两个人并肩走在工业园区的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像两只依偎着飞行的鸟。
袁佳怡走在他身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延长这段路程。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自己的影子,脚尖在柏油路面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像是在踩某种看不见的节拍。
“陈龙,”她突然开口了,“你知不知道我来东莞之前,在老家是什么样子的?”
陈龙侧过头看着她:“什么样的?”
袁佳怡像是在组织语,然后说道:“我家在桂省那边的山里,比你们赣省的山可能还要高一些。家里穷,我上面有个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妹妹。我读完初中就没念了,在家里帮了两年忙。后来我哥先来广东打工,说这边能赚钱,我就跟着来了。”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容苦涩:“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被人骗过,差点被黑房东坑了所有的钱。有一次晚上在街上走,碰到两个喝醉了的流氓想拉我走,我拼命跑啊跑,跑得鞋子都掉了才甩掉他们。那会儿我蹲在路边哭了好久,想回家,但想想回去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一样穷?”
陈龙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大姐,也是广西的,在服装厂做缝纫工。她看我可怜,就教我做衣服的手艺。我从最基础的东西学起,学了一个多月才勉强能独立干活。那时候手指头被针扎了不知道多少次,全是小红点,回去一碰水就疼。”
她伸出自己的手,在路灯下摊开手掌给陈龙看。
灯光下能看到她指腹上的薄茧和几道浅浅的旧伤疤,那些痕迹像是勋章,记录着她走过的路和受过的苦。
“现在我总算能自己养活自己了,每个月还能往家里寄点钱。”袁佳怡收起手掌,转头看着陈龙,“所以我知道,工作没了可以再找,只要人还在,什么都能从头再来,我就是……就是有点舍不得你走。”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夜风把每一个字都送进了陈龙的耳朵里。
陈龙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比她的大一圈,干燥而温热,正好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
袁佳怡没有挣开,反而反握住了他的手指,两个人的十指交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
“我不会走远的,就在这附近找个活干。你想见我的时候,随时能见到。”陈龙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