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们围住瘦工人到他们骑摩托车逃走,前后不过几分钟。
联防摩托车开了过来,但湘西帮已经跑得没影了。
联防队员问了问情况,记录了一下,说是会加强巡逻,然后就走了。
工业园区里的治安就是这样,联防队人手有限,那些地痞流氓又熟悉地形,来得快去得也快,根本抓不住。
瘦工人还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着。
他的工装口袋翻了出来,里面空荡荡的,那个牛皮信封被长发男拿着钱之后随手丢在了地上,踩了一个脚印。
陈龙走了过去。
他在瘦工人面前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别哭了。”
瘦工人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泪痕和灰尘,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他的眼睛红肿,目光空洞而无助,像是一盏被吹灭了的灯。
“我……我的钱没了……”瘦工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浓重的哭腔,“那是……那是我这个月的工资……我刚取出来,还没来得及寄回家……我妈还等着这个钱买药呢……”
他越说越伤心,最后干脆嚎啕大哭起来,整个人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小狗。
陈龙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又紧又疼。
他想帮忙,但他口袋里也只有几十块钱,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一整个月的工资才六百块,能帮上什么忙?
“你还剩多少钱?”陈龙问。
瘦工人抽泣着,翻了翻口袋,从里面摸出几个硬币和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总共不到十块钱。
“连买块肥皂的钱都没了。”瘦工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平静,那种比哭更让人心酸的东西。
陈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自己刚采购的那个塑料袋里,从里面翻出一块还没有拆封的肥皂,递了过去:“这个给你。”
瘦工人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龙,又看了看那块肥皂,嘴唇哆嗦着:“这……”
“拿着。”陈龙把肥皂塞进他手里,“洗澡洗衣服都靠它,先凑合着用。”
阿强在旁边看着,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过来。他从自己的塑料袋里拿出一条新买的毛巾,递给瘦工人:“用这个擦擦脸吧。”
小四川也过来了,把一管刚买的牙膏和牙刷塞过去:“送你的。”
瘦工人看着手里的肥皂、毛巾、牙膏、牙刷,愣了好半天,然后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流泪,眼泪滴在那些日用品上。
“谢谢……谢谢你们……”他哽咽着说,“你们是好人……真的太谢谢了……”
陈龙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钱没了可以再挣。日子还长着呢,别为了这几百块钱就把自己打倒了。振作起来,明天还能再干。”
瘦工人用力点了点头,用阿强给他的毛巾擦了擦脸,把那些日用品小心地抱在怀里。
他站起来,冲陈龙他们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背影瘦弱而单薄,但至少不是在蹲着哭了。
陈龙三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鞋厂门口。
“操。”阿强骂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愤怒,“这帮***湘西帮,真他妈不是东西。”
“迟早有人收拾他们的。”小四川说,“但那个人不是我们。我们就是打工的,管不了那么多。”
“走吧,回去了。”陈龙说。
三个人转身往厂区的方向走去。
晚上的宿舍比平时热闹一些,因为大家都刚发了工资,心情不错。
老周在听收音机里的评书,杨家将正打到关键处,他听得入迷,连烟都忘了点。
阿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那本《少林拳谱》,手指比划着上面的招式,嘴里念念有词。
另外两个工友在用扑克牌斗地主,输了的弹脑门,被弹的人嗷嗷叫。
陈龙躺在床上,枕着手臂,看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傍晚那一幕,瘦工人蹲在地上哭的样子,长发男抢钱时的嚣张嘴脸,还有那几个同伙哄笑的声音。
他想着想着,又想到了吴梦,想到了她满脸泪痕地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很多人都在这个城市里艰难地活着。
吴梦是,那个瘦工人是,他自己也是。
他们从农村来到城市,以为自己能在这里找到更好的生活,结果却发现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都写满了“不容易”这三个字。
陈龙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窗外那一小块被建筑物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夜空。
星星很淡,在城市灯光的映照下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的话,还是能找到几颗若隐若现的光点。
他摸到枕头旁边那台传呼机,按亮了屏幕。
屏幕的绿光在黑暗中亮起来,上面没有新消息,只有一排固定的显示:“波导传呼,服务您。”
陈龙关了屏幕,把传呼机放回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日子还要过,钱还要挣。
不管多难,都要继续往前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