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川蜀,上午七点半。
周航在银行门口的自行车棚里停好车,锁上车锁,拎着包子上了楼。
“周行长早。“来往的工作人员打着招呼。
“早。“周航点点头,然后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周航把包子放在桌上,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捏了一撮茶叶放进杯子里,泡了一杯热茶。
接着,他端着杯子在办公桌前坐下,伸手拿过今天的第一份文件,慢慢翻看起来。
“砰砰砰。”
没一会儿,敲门声响起来。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
他走到办公桌前,微微欠身,把文件放在了桌面上。
“周行长,这是第一季度的奖金方案,您看一下,如果没问题的话,请您签个字。“
周航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疑问:
“这不是陈行长那边定的吗?怎么拿到我这里来了?“
“是有什么问题吗?”
工作人员连忙解释道:“是陈行长的意思,他说方案刚拟好,让您也过过目,把关把关,看需要有哪些地方需要完善。“
周航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陈行长,他名义上的上级,银行系统的正职领导,过去半年里和他的关系一直说不上多融洽。
原因倒也简单,
有两方面,一个方面是他刚入职的时候刻意为难了他,拉高了他的任务指标。
另外一个就是曙光厂的外汇往来都走他周航这边,让他在行里的话语权越来越大。
一些原本该由陈行长拍板的事,现在下面的科室也愿意先来问他的意见。
陈行长嘴上不说什么,但周航心里清楚,这位心里头是有些不太舒服的。
可现在呢?
周航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上,心里转了几个弯。
第一季度刚结束,广交会那边的消息早就已经传回来了,曙光厂在广交会上的成交额,一大半的资金都走了市行的账户,光是已经到账的外汇就有将近五千万美元,后续还有更多。
五千万美元是什么概念?
放在去年,全市的外汇任务指标都没这么多。
林默一个厂,一个月,顶了全市几年的任务。
这个数字摆在那里,任何人的脸色都得变一变。
现在全国上下现在都在抓创汇,外汇就是唯一的硬指标,谁能搞到外汇谁就有话语权。
陈行长要是再跟他周航对着干,万一他把曙光厂的外汇转到别的行去,陈行长这个一把手的位置也坐不稳。
“都是人精啊。“
周航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收回思绪,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方案做得中规中矩,跟他预想的差不多。
每个人的奖金幅度跟去年年底相比没什么变化,各项指标和分配比例也都沿用了惯例,在原来基础上稍微加了一点。
唯一的不同是,他自己的那一栏,奖金数字从二十元变成了四十元,整整翻了一倍。
周航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多犹豫,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奖金数额那一栏上轻轻地划了一道横线,然后在旁边写上了“二十元“。
接着,他把文件合上,递还给工作人员。
“我的奖金还是和之前一样,不用变,就这样,拿回去给陈行长看吧。“
“好的,周行。”
工作人员接过文件,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周航重新端起茶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了会儿神。
不到五分钟,工作人员已经回到了走廊尽头一间更大的办公室。
陈行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看不出什么喜怒。
看到文件被递回来,他放下杯子,翻开扫了两眼,目光在周航那处被划掉的数字上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吐了一口气,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
“哎……“
陈行长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当初如果不去趟那趟浑水就好了。”
他心里想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周航这个人,看着温和,骨子里硬得很。
这一次的示好,对方没有接,但也没有拒绝得太难看,划掉奖金,不落人口实,也不驳他的面子,面面俱到。
想到这里,陈行长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重新整理了一份文件,在审批栏签了字,然后放在旁边待发的文件堆里。
与此同时,周航并不知道自家上司在想什么。
正当他要出门去视察一个厂子的业务时,桌子上的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他拿起话筒,刚说了一声,电话那头就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
“周行长,我是小刘。刚从广州那边过来的消息,听说广州市政府那边给曙光厂的林厂长开了条件,想把他留在广州,给的级别是副厅级。“
周航心里猛地一紧。
“副厅级?“
“你确定消息可靠?“
“确定,我刚刚跟那边的人确认过,说是曲行长亲自跟林厂长谈的,广州市政府的一位副主官也点了头。“
周航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疙瘩。
“好,我知道了。“
“好你个老曲,你帮忙照顾一下林默,搞了半天是这么个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