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时分,曲行长夹着公文包走出银行大门,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
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骑楼,一楼开着各种小铺子,卖杂货,卖烧腊,卖布料。
傍晚这一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买菜的下班的,在巷子里挤来挤去,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曲行长在一家国营副食品店门口停了下来。
店门口的柜台上摆着几块猪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带骨的肋排,还有一块猪板油,用草绳吊着。
旁边的木架子上堆着几捆青菜,叶片有些蔫了。
“老周,给我来两斤五花肉,一斤排骨,再拿两斤米。“曲行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叠粮票和肉票,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店主老周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
他接过粮票和钞票,仔细数了数,然后拿起杀猪刀,利索地在猪肉上比划了一下,切下一块五花肉来。
刀刃又快又稳,一刀下去,肥瘦分明。
“曲行长,今天咋自己来买菜了?“老周一边称肉一边闲唠,“你家那口子呢?“
“不在家里吃,“曲行长接过肉,用草绳扎好,“我姐刚回城没多久,我顺道带点过去。“
老周点了点头,把排骨也包好了递过去,嘴里念叨着:
“回城好啊,总算熬过来了,这几年可苦了那些下乡的。“
他又称了两斤米,用一个蓝布口袋装了,一起递给曲行长。
曲行长接过来,道了声谢,转身出了巷子,又拐了几个弯,走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这边的巷子更窄,两边是密密的青砖老屋,墙壁上爬满青苔,屋檐低矮,有些地方还撑着竹竿,晒着不知道谁家的衣裳。
曲行长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姐,是我,田华。“
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一根黑色发夹别着。
她身形瘦削,颧骨微微突出,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但五官轮廓依然看得出年轻时的清秀。
看到曲行长手里拎着的肉和米,他脸上的表情带了些许埋怨:
“哎呀!来就来吧,还拎什么东西!”
“你这刚从单位下班吧?累了一天了,赶紧进来坐!“
曲行长把肉和米递给姐姐曲红,跟着她进了门。
屋子进门就是一个小小的客厅,摆着一张方桌,几把竹椅,墙角立着一个掉了漆的木质衣柜。
地面是水泥的,扫得很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虽然只有几片叶子,但看得出来被照顾得很好。
厨房在客厅后面,用一个布帘子隔着,里面传来一阵饭菜的香味。
曲红把肉和米放进厨房,又端着一杯热水出来放在曲行长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表情。
“田华,下午你打电话来说的那个……工作。“
她犹豫了一下,缓缓开口询问:“靠谱吗?说的那家企业是什么情况?“
曲行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了看姐姐脸上的表情。
他知道曲红的心思,回了城,儿子也回来了,但一家三口挤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老屋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丈夫王大有在街道办的一所夜校教书,工资微薄,工资也只能勉强维持自己家,帮不了多少。
“姐,你先别急。“曲行长放下杯子,语气放得很平缓,“我说的公司是一家国营企业,在川蜀那边,是军转民改制的,正儿八经的国企。“
曲红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来。
她的手指绞着衣角,声音低了下去:“国营企业,我们家这个成分,人家能要吗?“
曲行长知道姐姐在担心什么。
成分不好这顶帽子,压了他们家十几年,丈夫王大有原本是广州一家国营机械厂的技术工程师,曲红自己在市歌舞剧团当演员,两口子工资加起来不算低,日子过得还算体面。
结果十几年前,王大有被查出家里有个远亲在国外,一家子成了“有海外关系的家庭“,丈夫被下放去粤北的农场劳动,曲红也被从剧团清退,跟着一起去了。
儿子曲建军正在暨南大学上学,也被牵连,直接从学校拎出来,送到粤北农村插队。
这一去就是六七年。
前两年政策松动,一家人才陆续回了城。
但回城之后的日子也不好过,房子被收走了,只能挤在街道办临时分的一间老屋里。
丈夫在夜校教书,工资低得可怜,她自己年纪大了,又没地方去,只能在街道办的缝纫组接点零活。
儿子曲建军倒是年轻,可哪个单位敢要?
曲红的眼眶有些泛红,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就我们家这个情况,只要是个正经企业,别管国营还是私营,能要建军就行。”
“这孩子读了那么多书,插队六年也没荒废,天天看书学习……可就是找不到工作。“
曲行长连忙安慰道:“姐,现在都已经开放了,不用担心。”
“你听我说完,这家企业叫曙光机械厂,在川渝市那边,效益非常好,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吧?广交会第一天。“
曲红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知道,报纸上说了。“
“我就在现场。“曲行长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曙光厂今天上午,拿下了八千五百万美元的订单。八千五百万美元,就一个上午。“
曲红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瞪大眼睛。
她虽然现在日子过得紧巴,但毕竟以前是歌舞剧团的演员,见过世面。
她知道创汇有多难,当年她也剧团出访演出过。
一个工厂,一上午,八千五百万美元?
这是什么概念?
“真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